她翻了一个白眼，笑着走了，叶建明看着她的背影，那步子走起来是真的轻快了不少。
从礼堂到办公楼的走廊里面，叶建明靠墙站着，等到人都走干净了才动身，刚走到办公楼门口，身后有人叫了一声。
“叶主任。”
是徐锦颜的声音，叶建明侧过头去，她从后面走了过来，手里翻着文件。
“你的办公室换到二楼了，213，离我近，有什么事也方便。”
“好。”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窗户朝南，采光比一楼好。”
说完就径直往前走了，没有再看他，叶建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地方，他没有追上去，转过身往二楼走了。
213办公室，窗户确实是朝南的，下午的太阳直直地照进来，桌面上是一片金黄色的光，屋里的陈设跟一楼那间差不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柜。
电话响了。
“叶主任，张洪生办公室里面的东西该清理了，纪委搜完之后移交回来了，您过去看一下吧？”
打电话来的是县委办的小赵。
“知道了。”
政府办三楼最东头的那一间，门上的封条是刚刚才撕掉的，白胶留下的残痕还留在门框上面，边角翘着。
叶建明推开门走了进去。
桌上的文件已经被人翻过了，文件柜的门虚掩着。
里面空掉了一大半，跟案子有关的东西全都被带走了。
剩下的也就是些日常工作的文件、笔记本、书，还有一点个人物品。
叶建明蹲下身子，一本一本地翻着。
工作文件按照年份装进了盒子里，会议纪要、调研报告、上级来文的复印件，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书也不算多，那本政策汇编已经被翻得卷起了边。
杂物就更加少了：一个订书机，一盒回形针，还有几支笔。
张洪生留下的那些个人的东西，就更加简单了。
就是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
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放的是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张洪生笑得嘴巴都咧开了。
相框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2018春节，全家福”。
那年他刚刚当上县长，正好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另外还有几本笔记本，里面记的内容从防汛到招商到信访再到党建，什么都有。
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他差一点就把它直接放过去了。
这本跟其他几本摞在一起，封皮颜色要稍微深那么一点。
他把它抽了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前面都是些正常的会议记录。
刚要合上放回箱子里面去——手指却碰到了封底内侧有一个硬硬的疙瘩。
他把本子翻过来一看，封底内侧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就是那种最普通的打印名片，上面印着：
县财政局副局长，田明礼。
叶建明把那张名片揭了下来，对着有光的地方看了看。
田明礼，合作社那笔专门款项的拨付审批单上面，分管副局长签字栏里面签的，正是这个名字。
他把名片夹回到笔记本里面，接着往下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从缝隙里面滑了出来，飘到了地上，他捡起来把它展开了。
是一张用铅笔画的草图，图上面标了几个乡镇的名字——石桥镇、城关镇、青山乡，还有另外两个。
每一个地名的旁边都写着一串数字，有的打了勾，有的画了问号，有的被圈了起来。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钉在石桥镇旁边的那个数字上面了。
心跳快了半拍。
合作社那笔专项资金账面上的缺口，跟郑维国在审计报告里面反复核对过的那个数目，一模一样。
他把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
铅笔的笔迹没有透过去，再去看上面的字，那不是张洪生的笔迹。
叶建明把草图摊在了桌上，又往前翻了几页，有一页是会议记录，日期正好是草图上面地名标注的前一个星期。
张洪生记下了这么一行字：“各口专项资金使用情况自查”。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但是在页面空白的地方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石桥缺口另报”。
笔迹跟草图上面的一模一样。
有人在这间办公室里面，趁着张洪生开会的时候，用铅笔记下了这行字。
他又往前面翻了翻，从笔记本的夹层里面抖搂出来了几样东西：
一张剪报、一份打印纸，剪报是三年前的东西了。
县财政局评上了市里的先进，上面配了一张合影，张洪生站在中间，田明礼站在最边上，笑得恰到了好处。
那份打印纸是县财政专项资金拨付汇总表的复印件。
表上面有几处数字被人用铅笔圈过，其中有一处就是石桥镇合作社的那个项目，圈的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
叶建明把这些东西并排摆在了桌子上。
单独去看的话，哪一样都不算什么。
但是摆到一块儿，那个意思就出来了。
张洪生在合作社那笔专项资金拨付之前，就已经知道账面上会有缺口了。
而替他把这笔账算清楚的那个人，用的正是铅笔。
用铅笔的人，是怕留下痕迹，怕留下痕迹的人，心里面肯定是有鬼的。
叶建明把东西都收好了，草图折起来塞进了口袋里面，名片夹回到封底里面，笔记本也合上了。
他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这间屋子曾经是这个县里面权力最大的地方。
现在它的主人已经进去了，只剩下灰尘和旧纸张的气味。
徐锦颜的办公室，叶建明敲了敲门走了进去，她正在签文件，头都没有抬起来。
“进。”
他走了过去，把笔记本摊在了她的桌子上面，翻到了草图那一页。
“这是从张洪生办公室里面清出来的，有个笔记本的封底粘着田明礼的名片。”
“这里有一个数字，不是张洪生的笔迹，这个数字跟合作社的缺口对得上。”
“汇总表复印件上面用铅笔画的那个圈，也是同一支笔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