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可以听到外面的叫卖声。
她站起身来，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眶也红了，但是没有流下眼泪。
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裹放在裁衣板上。
包袱打开之后里面整整齐齐的。
半旧的工牌，一本可以翻起毛来的技术员培训教材，一叠照片。
叶建明拿了一张。
照片中的小吴还很年轻，在路基边蹲着。
手里拿着卷尺，安全帽斜戴在头上，阳光很刺眼，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很歪斜。
“出事的前一天晚上，他回来很晚。”
陈嫂说话声音很小。
“我问他干什么去了，他说去工地处理一下事情，我问是什么事情，他说不大，验收完了再告诉我。还说路修好之后就带儿子去县城吃肯德基。”
“第二天一早他就骑车出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她停顿了一下之后，手指轻轻抚摸着包袱的一角。
“他的公文包，我翻遍了家里，办公室，摩托车工具箱也没有找到，以为丢了，他以前他说那包比自己的命还重要，我骂他胡说八道，他说不是胡说，说这条路早晚要塌，塌了就会有人翻到这个包，就知道这条路从根上就是坏的。”
叶建明将照片放回原处。
“这些东西，你要是愿意，就交给我们，带回去。”
他看着陈嫂。
“公文包里的材料都在，一样一样整理着呢，你手里这些，跟那些材料凑一块儿，就是小吴自己给自己写的证明。”
陈嫂沉默了好久。
脚边有一团皱巴巴的布头，她用脚尖轻轻的拨动它。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头。
把东西包好之后交给叶建明。
“拿去吧，他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人看见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叶建明就来到了徐锦颜的办公室。
他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都讲了一遍。
从技术科的维修单到周海涛交来的初稿，再到陈嫂给的遗物。
徐锦颜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走到窗边。
窗外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梧桐树上枯萎的枝条在风中摇曳，影子投射到地上。
“小吴写了很多东西，藏了很长时间之后又把它们埋在了路基下面。”
徐锦颜背对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这条路会出现问题，不是因为天灾，而是人祸，所以把证据藏在最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路不塌的时候就在地上腐烂；路塌了之后又会自己冒出来。”
“跟老孙，老廖，孟庆国是一伙的，都不敢出声，都在暗中留有后路，等待有人来翻，现在，翻着了。”
叶建明走到她的身边，距离她只有一步之遥。
“周海涛下午把初稿交了，藏在阁楼的书箱里，五年都没有动过，他没有小吴那样的固执劲儿，崔立明让他删他就删，但是没有毁掉底稿。”
徐锦颜转身。
办公室的灯在她的身后，一半的脸是亮的，另一半则是处在阴影之中。
两人对视了两秒之后，她收回目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明天将陈嫂那边的遗物交给县局，并把公文包里的材料一并归档。”
“重新立案的报告，老秦已经写了，很快就会批下来。”
“嗯。”
叶建明点头。
到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她的桌子上。
是下午去打印店多打印的。
小吴蹲在路基旁边，歪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卷尺。
徐锦颜拿起照片看了两秒左右，但是没有说话。
她打开桌子上的全县工程自查整改报告，在扉页上放一张照片，然后把文件夹合上。
叶建明把门轻轻的关上。
叶建明在走廊上站了两秒左右。
他拿出手机给老秦发了一条语音信息：
“把陈嫂那里得到的东西取出来，小吴的工牌，培训教材以及几张工地的照片，明天一早送到技术科和公文包里的资料一起装订好。”
老秦很快回了语音，背景里还有键盘的声音。
“正好，维修单的纸质鉴定报告明天上午就能出来，小于熬了一整晚，把日志里能识别的页码全部扫描出来，大约有十几页左右，再加上陈嫂提供的材料，立案所需的证据已经足够了，我一上班就提交申请书。”
叶建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之后就往宿舍去了。
经过食堂门口的时候，台阶上有一只老张喂的流浪猫在蹲着。
黄白花，绿眼睛，在路灯下发出幽幽的光亮，见到人也不躲，喵了一声。
叶建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猫又叫了一声。
叶建明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
第二天上午，县公安局技术科。
叶建明推门进去的时候，老秦刚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立案申请回执。
小于趴在电脑前面，眼下的地方都是乌青的。
见有人来的时候就举着一份打印好的检验报告递过去。
每一页都有编号，并且在下面附有扫描件截图，纸页泡发后的毛边也十分清楚。
叶建明一页页的看下去。
他的手指在监督日志的最后一页停了下来。
那一页纸皱的最厉害，边缘已经泡烂了一半，但是中间几行字仍然很清晰可以辨认出来。
是验收之前一周所写的：
“明天进行验收的时候，垫层还是不够，碾压少了一次，监理和施工人员都喝过酒。”
“原始记录我埋在了路基下面。”
“以后这条路塌了，有人翻开这本子就会知道它从一开始就是坏的。”
“我的官职很小，不能阻止。”
“但我说的都是真的。”
技术室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发出的轻微声音。
小于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拭之后又戴上了。
老秦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不停的转着，并没有发出声音。
叶建明把报告合起来。
“日志复印件在立案材料中，原件封存在证物柜里。”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很平稳。
“崔立明死了，朱宏斌在审，但小吴的案子是另一条线，谁动的摩托车，谁取的车，刹车怎么坏的，这些都还没查清，立案，只是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