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层的厚度还是不够。
碾压层数,也少了一道。
风吹过路旁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靠在土坡上,打开自己的监督日志,在上面写下了最后一行。
“又来查啊吴工?”
身后传来的声音里面还有酒气。
小吴转过头来。
老范站在一边,身边有两个穿着“通达监理”马甲的人,满脸通红,满身酒气。
老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明天就要验收了,今天怎么过来挑毛病呢?你是不相信我老范,还是不相信监理单位?”
小吴把书合起来,站起来。
“垫层还是不够,碾压也少了一道,明天验收的时候我还是要说的,数据摆在那儿,谁看都一样。”
两位监理人员都笑起来。
其中一个人拍了拍小吴的肩膀,酒气喷到了小吴脸上。
“吴工,你这个人很实在,但是验收组的人只看归档材料,你归档本上写的都是‘已整改’,‘偏差在允许范围内’——那就算合格了。”
“你这小本子写的再详细也没有用,验收组不会看个人笔记的。”
他收起手掌,向后退了一步。
“等到明天验收完毕之后,项目就进入养护期了,如果在养护期间出现了问题,那是养护的责任,与施工无关,与监理无关,也和你无关。”
小吴没有开口。
拿上公文包,骑上摩托车就离开了。
第二天验收的时候他没有去。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熬了两个通宵之后写了一份很长的书面报告。
把个人版日志里所有的疑问都一一列举出来:
垫层厚度不够,碎石材料不符合要求,碾压次数少,验收之前监理和施工单位一起喝酒。
他复印了三份。
一份封好寄给崔立明。
一份用油纸把东西包起来之后放在床板下面。
另外一份连同原始监督日志一起放进黑公文包里。
公文包外面用两层塑料袋包起来,扎上口之后放到摩托车后座的工具箱最里面。
报告上交之后的第三天,崔立明就打来电话让他到办公室来一趟。
这次没有客套,也没有倒水,更没有让座。
崔立明拿着那份报告,当着他的面“撕拉”一声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
“你这叫越级上报。”
崔立明的声音变冷了。
“工程监督的程序是发现问题,口头沟通,书面记录,科室审核,逐级上报,但是你直接跳到了最后一步,把科室,施工方,监理方都卖了,你的个人意见凌驾于程序之上。”
“这份报告我不批,你的个人笔记你可以留着,但是建议你毁掉它,并不是要销毁证据,而是为了保护自己。”
小吴从办公室出来之后,在走廊上,手里全是汗。
他没有毁掉。
当天晚上就下了很大的雨。
小吴骑着摩托车带着用两层塑料袋包裹好的黑色公文包来到石桥镇。
沥青刚铺完没几天,还没有完全凝固。
他从路旁农户家里借来一把铁锹,在路基旁边挖了一个很深的坑。
将公文包放入其中,然后用碎石,泥土填满并压实,再踩踏。
雨水打在安全帽上发出“哗哗”的声音。他在雨中站了好久。
他想,如果这条路能够坚持下去的话,那么这包就会烂在地里,没有人知道,也就白费心机了。
这条路如果塌了,泥土翻出来的话,总有人会看到。
到那时就知道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不好的。
三天后,小吴去邻镇工地的时候发生了车祸。
人和车一起冲下盘山公路的陡坡。
事故发生的路段没有护栏,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
法医鉴定结果为:刹车失灵,操作不当,意外事故。
他老婆哭着说道。
“他摩托车头天才做的保养,刹车是不会坏的。”
没人深究。
崔立明代表单位参加追悼会。
向遗体鞠躬三次之后,握着家属的手说。
“小吴是一个很好的同志,工作认真负责。”
收拾遗物的时候,他的老婆翻出了那本归档版的监督日志。
翻来覆去都是“偏差”,“整改”,“合格”,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叹了一口气,将本子扔进了废纸篓里。
没人知道,在石桥镇路基下面埋着一本记录着真实情况的本子。
用两层塑料袋包裹着,静静的等待着路塌的时候。
……
叶建明翻身坐起,摸出手机给老秦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来了,老秦的声音很沙哑,应该是刚睡醒。
“叶主任?现在已经几点了,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秦队,明天早上老赵会把技术科的黑色公文包送到你手上,请你亲自看一下。”
叶建明的声音很低沉。
“包里应该有东西,让技术科的人用仪器慢慢分离。”
“小吴不是意外,他那辆摩托车被人动过手脚。”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老秦的声音很清晰。
“你是说……灭口?”
“在他死之前一直为石桥镇项目存在的质量问题而苦恼,报告被崔立明压下来了,原始记录也被他自己藏了起来,崔立明以为毁掉上交的那一份就算完事了,小吴估计把原件埋在了路基下面。”
“崔立明死了,小吴死了,廖守业死了,孟庆国也死了……这条线已经死了四个人。”
老秦那边传来哗啦哗啦的翻纸声,过了一两秒之后就停止了。
“我查阅当年的出警记录可知,事故性质为‘操作不当致使车辆失控’,没有立案,尸检,物证鉴定等程序,只做了两份家属笔录就结案了。”
“现在重新立案还来得及吗?”
“难。”
老秦的话很实在。
“已经过去好几年了,那辆摩托车家属早就把它当废铁卖掉了,事发路段后来也进行了改造,刹车系统无法再次检测,人也被埋了,没有留下证据。”
“但是公文包里的东西是新的线索。”
“如果能够证明小吴在死亡之前就已经掌握了重要的证据,并且这些证据被人为的隐瞒了,那么这就不只是普通的意外事故了,有了这个突破口就可以往命案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