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之后，老赵发来的照片就占据了整个屏幕。
叶建明的手指按在语音键上，声音很低。
“包里的东西不要动，明天一早就送县公安局技术科，什么也别掏出来，让他们戴手套处理。”
发完语音之后就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深夜的时候，冷风突然吹了进来，并且还带着远处农田焚烧秸秆所产生的焦糊味。
小吴并不是不小心摔下去的。
他在工地上盯的非常仔细，以至于有人觉得他很烦。
公文包并不是在塌方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而是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塞的人想要让它们烂在泥里，烂到没有一点痕迹。
但是路塌了，泥土翻了个身，它自己滚了出来。
叶建明把烟头按在空矿泉水瓶上，火星“滋”的一声就熄灭了。
他回到床上之后，窗户没有关严实，风吹动着窗帘一鼓一瘪的，窗框也因此发出声音。
脑子里钉死一个年份——2021年。
石桥镇项目开工的第二年。
崔立明在省厅里做工程师。
周海涛的方案初稿刚被要求删去“地基加固”这一行字。
小吴蹲在工地上，用卷尺一块一块的测量垫层的厚度。
……
五年前的夏天，太阳很毒，可以晒脱一层皮。
石桥镇县道养护工程第二周开工的时候，小吴就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来了。
后座上有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装有卷尺，水平仪等工具。
还有可以翻起毛边的《工程质量监督日志》。
他不是在编的。
是局里聘请的监督员，合同一年一签。
工资比正式员工少三分之一，但是工作量却比任何人都要大。
包工头老范远远的看到尘土飞扬起来，就啐了一口唾沫。
“操，姓吴的又来了。”
小吴把车停好之后不理他。
直接走到刚铺好的垫层边上蹲下，把卷尺头插入到碎石之间的缝隙中。
拉到底，十五公分。
设计图纸上写的数字是三十五。
“范师傅，厚度不对，差一半多。”
他抬起头来，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老范叼着烟走过来把烟递给了他。
“吴工，通融一下，上面催的急，碎石一时半会儿拉不来，先铺一层顶着，后面一定补上。”
小吴没有接烟。
从工具包中取出监督日志，打开当天的那一页，一笔一划的写：
垫层实际测量厚度为15厘米，设计要求是35厘米，施工单位表示“后续补做”。
写完合本子之后就骑上摩托车，拧开油门就出发了。
经过镇口的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瓶水。
看店的老板才开了两个月，递水的时候随口一问。
“小伙子，这条路修的怎么样了？”
小吴把瓶盖打开之后喝了两口，然后擦了擦嘴巴。
“够呛。”
老板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再问的时候他已经骑车走了。
这是他们最后的一次对话了。
过了一个星期之后，小吴又去了一次。
垫层已经修补好了，但是只补了五公分。
加起来是二十，还差十五。
他又记下了一笔。
第三次的时候，他感觉有点不对劲。
进场的碎石料颜色呈灰色，敲开之后断面很松散。
设计要求用花岗岩碎石，但是拉来的却是石灰岩，遇到水就会粉化。
这三条他都写在了监督日志里。
当天就给县交通局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崔立明。
四年前，省交通厅三楼，崔立明的办公室。
窗户朝东，上午的太阳从东边照射过来，照在办公桌上非常刺眼。
小吴被叫过来“汇报工作”。
崔立明让他坐在对面，自己低头看材料，看了五分钟都没抬头。
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就说话了。
“小吴，石桥镇工地你盯的比较仔细，垫层厚度，碎石材质，碾压层数都记了好几页，工作态度是好的，但是要注意方法。”
“质量监督是技术性的，不是纪检性的，发现问题要和施工方沟通，不能随便在本子上写死，你的本子要归档的，上面写了那么多问题，让施工方怎么整改？让审批部门怎么验收？”
他停顿了一下之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了过来。
“你之前提交的几份现场记录我已经帮你整理好了，修改了部分措辞，请看一下是否可以接受，如果可以的话就再签一个字。”
小吴拿过来看了看。
他原来写的“垫层实测15cm，设计35cm”。
改成了“垫层厚度与设计存在偏差，已要求施工方整改”。
他写的“碎石材质为石灰岩，与设计不符”。
改为“碎石材质需进一步检测以确定”。
每一条都还存在，但是每一条都被泡软了，稀释了，棱角也被磨的非常光滑。
“崔工。”
小吴把表格放到桌子上。
“这样写太笼统了，厚度相差一半以上，只说‘存在偏差’，以后出了问题找谁负责？”
崔立明拿下来眼镜，用镜布慢慢的擦。
“追究责任不是你的事情，你只要发现有问题就可以把情况报告上来，按照程序来走，走到哪里就把责任追到哪里，跳过程序直接下结论的话，你是负不了责的，我也负不了责。”
他把眼镜戴上之后就看着小吴。
“这份表格你今天签字后，我拿去归档，原来的那份手写记录就不放进项目档案里了，并不是销毁，而是你自己保留着做为工作笔记，个人笔记不归档，不检查，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但是归档的材料要按规矩来。”
小吴沉默了好久之后拿起笔签了字。
从那天起他就有了两个本子。
一本为“归档本”，上面写着“存在偏差”，“已经整改完毕”，“正在检测中”。
一本为“个人版”，工整的写着：实测15厘米，石灰岩，缺少一次碾压。
他把个人版的本子放在公文包最下面一层。
三年前项目验收前一周的时候。
小吴没有告诉施工队也没有去见崔立明。
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又来到石桥镇。
将黑公文包放到路基旁边之后，再用卷尺测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