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很冷,水珠顺着手指缝里流出来。
看了一会儿亭子里的情况之后,就把水瓶放到窗台上去了。
“行。”
招待所已经快十点了。
叶建明洗完脸坐在床边给徐锦颜发消息。
【明天我上。你在后头盯着。我被绕了就让人敲门。】
滴一声就回了。
【绕不了,你兜里的,他都知道,他兜里那个周海涛,你也不知道,不是查,是问,看戏。】
叶建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之后,咧了下嘴。
关机,扔到床头柜上,关灯。
……
讯问室的门发出吱呀的声音被推开。
叶建明进去的时候,坐在铁椅上的朱宏斌抬了下眼睛。
一整晚都没有合眼,眼窝凹陷得更深了。
但是腰杆子挺得笔直,后背离椅背还有两指宽的距离,两手平放在膝盖上。
架势不像是被审问的样子,倒像是在镇政府开早会。
桌上放着一杯白开水,杯子边缘没有被水弄湿的地方。
叶建明坐在对面,把档案袋放到桌子边上,并没有打开。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审讯灯把他们的脸照得雪白,但是没有人先躲。
还是朱宏斌先开口的,声音很沙哑。
“换人了?陆组长呢?”
“陆组长让我来的。”
叶建明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档案袋。
“这个案件我是从头到尾都跟着的,从石桥镇那条破烂不堪的小路开始,每一份笔录,每一张单据我都看过。”
他把那封皱巴巴的信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信纸边缘很毛糙,有些干枯的黄泥,是从墙洞里抠出来的痕迹。
“孟庆国已经死了。”
叶建明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
“死在省城北郊废弃建材仓库,在死之前把信和录音带藏到了青山乡农贸市场工地的墙洞里,他知道你会派人来找他,所以提前做好了准备。”
他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信纸。
“信中将你的账目写得清清楚楚,你,廖守业,孙晓军,刘长河,四个人的名字下面都标上了日期和金额,并且他说这些东西不能和他一起烂在地里。”
叶建明顿了顿,然后看着朱宏斌的眼睛。
“他说的‘这些东西’不光是信和录音带,还有他吞下去的那张纸条。”
朱宏斌放在膝盖上的拇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叶建明将整个档案袋推过去,从中抽出一张纸,是刘长河的口供复印件。
指尖“嗒”地敲打在中间一行字上面。
“在你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月里,叫刘长河去银行把廖守业的账户密码改成你的生日,等到廖守业一死之后,你以为会撤掉最后一道防线,这个死人的账户就归你了。”
朱宏斌没有开口。
“但是你不知道。”
“廖守业临死之前将密码交给了两个人,但是两个人彼此并不知情。”
“你更改了密码,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但是钥匙一直掌握在你看不见的人手中。”
“孟庆国用这把钥匙从那个账户里转了两万块钱给包工头,石桥镇护坡塌了的窟窿他替你填上了,你欠的债他也还上了。”
讯问室里面静悄悄的。
朱宏斌的手指仍然放在膝盖上,拇指又动了一下,这次幅度稍微大了一些。
再说话的时候,声音就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廖守业给密码的事,我只知道他女儿,孟庆国那边我不清楚,他要真给了,也是他自己的主意。”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叶建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不知道孟庆国藏了材料,不知道孙晓军第一个开口,不知道刘长河承认帮你盯着账户,你在老城区公用电话旁守着,以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实际上你的每一层防线都存在漏洞。”
“并不是他们背叛了你,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
朱宏斌的喉结动了一下。
叶建明将关系图旋转了一下之后放到朱宏斌的眼前。
指尖点在那个画有问号的名字上——周海涛。
“孟庆国不认识这个人,但是在画图的时候还是把名字写上了,并且画了一个问号。”
叶建明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人和你有关,那么请问周海涛是谁呢?”
朱宏斌把目光放到了这三个字上面。
这是他脸上第一次出现其他的表情。
他把目光从上面移开之后,再看叶建明的时候,声音就小多了。
“你都查到这份上了,我也没啥好隐瞒的。”
“周海涛,省交通厅退休的工程师,和我一起在同一年退休。当年石桥镇县道养护工程的技术方案是由他写的,并非崔立明所为。”
叶建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崔立明只是在审核报告上签了字,真正动笔的是周海涛。”
朱宏斌语速减慢了,好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方案初稿中他曾写过‘建议先做地基加固’,崔立明让他删掉,他就删掉了。”
“他不是有意要伤害别人,只是没有拦住。”
“孟庆国没有见过他,但是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在技术环节上有人清楚情况,最后却签了假报告,所以就把自己的名字写上了,这也是链条上的一环。”
叶建明心中把这个名字牢牢地记住了。
“周海涛现在在哪?”
朱宏斌没有马上回答。
他回头看了下讯问室的小窗户。
窗外只有一面灰扑扑的砖墙,头顶漏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天,并没有鸟儿飞过。
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转过头来。
“在省城,我回头让家里人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们,他手中还有当年那份初稿,被删去的那句话还在,可以证明石桥镇项目从一开始就有人知道地基不行。”
叶建明没有再问下去。
站起来把桌子上的纸一张张收起来,放回档案袋中。
刚到门口的时候,就听到朱宏斌在后面说话。
“叶主任。”
叶建明停了下来。
“石桥镇的那条路现在能承受多少吨的车辆通行呢?”
叶建明转过身来。
“四十吨,老赵用水平仪复查过,满载的货车压上去,路面下沉不超过两毫米,比你当年审批单上写的还要多出一半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