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斌抬起头来,把目光从磁带上移到了陆组长的脸上。
“大概知道,我能不能先问一句,你们摸到哪儿了?”
讯问室没有开大灯,只有一根管子在头顶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陆组长没有接话。
把廖守业的账户流水拍在桌子上。
“这户头,他死前仨月开的,沉了几年,上个月活了,两笔,五万,打给青山乡包工头,三万孙晓军转的,两万走了孟庆国,密码你熟吧?”
朱宏斌低下头来,手指轻轻的在纸上画着。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才抬起头来。
“知道,老廖死之前跟我说过,我当是私事,后来忘了,上个月晓军给我打电话说老孟找他要钱,往这个账户上打,我问老孟干嘛,晓军说不知道,我让他等等,他没听,自己打了三万,钱是他自己的,我没让。”
叶建明在玻璃后头心里骂了一句操,嘴角一撇。
好算计。
知道密码推给死人,打钱推给外甥。
所有主动全摘干净。
每走一步都是“不知情”,步步有台阶。
老狐狸成精了。
陆组长没有和他磨叽。
又甩出一张,孟庆国画的关系图。
“老孟画的,你在最上头,下头老廖,晓军,长河,日期金额标得清清楚楚,信里写透了:你让老廖开户,让长河盯账,让晓军跑腿,要我念?”
朱宏斌拿起那张纸看了大约半分钟左右。
取下眼镜之后,用衣角擦拭。
“老孟对我有意见,当年没有给他行方便,这是他猜的,不是真的,我没指使过谁开户。”
陆组长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咔哒。
沙沙作响。
廖守业的声音是带有气喘的。
“朱副厅长让我开的,我不敢不开……密码给了我的女儿……老孟,也给你了。”
录音放着。
朱宏斌的手指还是平的。
旁听室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就像蹲在禁闭室里一样。
叶建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全是黏糊糊的汗水。
“就这一个‘让’字,他就能拆开来分析,说是听错了,说是老廖胡说八道,说是死者没有证据,他非常清楚,每一条都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不是狡辩,而是解数学题,每一步都在线上。”
徐锦颜把手臂交叉在胸前,肘子碰了他一下。
“他不是在辩论,是在称斤两,掂量一下我们口袋里还剩下多少硬通货,他越稳,心里就越虚。”
屋里,陆组长将指纹报告拍了过去。
“公用电话亭,听筒上你指纹,你说你从不联系人,这怎么讲?”
朱宏斌看了一眼之后又推了回去。
“退休了爱溜达,用过几次公用电话,不犯法吧?用电话,跟指使打钱,逼人命是两码事,有通话录音吗?有我转账吗?没有,就凑不出死罪,你们比我懂,链子得扣死。”
陆组长把笔放到桌子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还有孟庆国吞那纸条,孙晓军已经交代了,去仓库就是为拿它,你没拿回来,在他肚子里烧了,不算证,算个交代。”
朱宏斌的大拇指又抽了一下,这次是蜷起来的。
马上又平了。
“纸条上写了什么我不知道,晓军去是看老孟还活着不,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陆组长站起来收拾东西。
“行,你回去想想,明天再来。”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把人的脸照得发青。
叶建明和徐锦颜一出来,方诚就靠着墙边等,嘴里叼着烟忘了点。
叶建明把屋里的情况一说,方诚就翻了白眼。
“老狐狸,门清得很,外甥是亲戚,口供可以赖成家务事,长河单线指认,没有旁证,老廖死了张嘴,他自己账户比脸还干净,指纹认了,开户认了,打钱的是别人,层层包裹着不知情,崔某那是贪,贪了就飘,他这是精,精得连汗都不出,就等咱们先沉不住气。”
叶建明靠在墙上,摸了摸烟,空兜。
方诚将烟盒扔了过去。
叶建明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在手指间转动。
“长河那边还能抠点不?”
“就一记账的,朱宏斌只用他盯数,多半个字都不漏。”
方诚顿了顿,把没有点燃的香烟丢掉了。
“你是不是还漏个人?周海涛,图上打了问号的那个,这人是谁,还没摸吧?”
食堂里的人很少。
徐锦颜将盘子顿在叶建明的对面。
一撮豆芽,几块茄子。
用筷子挑出来没有择干净的豆荚皮,扔到桌子边上。
“他敢说凑不够定我的罪,是算准了,但漏了一手。”
叶建明吃完了饭。
“啥?”
“廖守业要改密码的时候,长河说,在朱宏斌退休之前的最后一个月里,让他去银行把密码改成自己的生日,他认为已经锁死了,但是没想到老廖留下了两把钥匙,闺女,还有老孟,他堵住了一个人的嘴,漏掉了两个人。”
叶建明的筷子停在了嘴边。
徐锦颜把茄子压烂在饭上。
“明天不用吵了,就告诉他,你换了锁,但是钥匙在两个人口袋里,你只按住了一个人,没有按住命,他有什么样的反应就比认罪还有趣。”
叶建明把嘴上的烟拿下来放到桌子边上。
“他不是看错,而是根本就没有把人当做人来对待,老廖是锁,老孟是柜,外甥是腿,工具怎么会反咬呢?这是他一生中最愚蠢的想法。”
傍晚的时候,在老巷子里。
电话亭拉上黄条,就相当于贴上了封条。
叶建明站在玻璃外往里面看。
按键漆已经磨损了,听筒也歪了,跟昨天一样。
就多出一层灰,没有人擦的灰。
徐锦颜从那边过来,拿来了两瓶水,又给了他一瓶。
自己拧开灌一口,水顺着脖子流到衣领里。
她啧了一声也没有擦,靠在卷帘门上。
“明天他会开口,但不是认罪,就是用真实的情况来换取你口袋里剩下的牌,你去谈,从头到尾跟着走,谁在哪儿尿的尿你也都知道。”
叶建明接了水,但是没有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