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时候。
叶建明是被手机振动而醒来的。
枕头下面发出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敲打他的后脑勺。
摸出来之后,老秦两个字跳得非常凶。
“抓着了。”
叶建明一下子坐了起来,被子也跟着滑落。
心里那根已经绷了数月的弦发出清脆的声音。
“说地方。”
“省城东边的老干部所,这老狗倒去找他的老战友了。”
老秦嗓子眼里好像被堵住了似的,但是里面却有一股子狠劲儿。
“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才从楼里出来,一个人往后面山上跑,两边一包抄他就没有跑掉,就被钉在了那里。”
电话里传来咔哒一声响,那是打火机的声音。
“身上只有半包宏声,一个打火机,几十块钱零钱,没有证件,没有银行卡,问他姓名,他咧嘴说道,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叶建明弯下腰把被子捞起来,扔到了床上。
凉席上的人形汗渍非常清楚,就像一幅地图一样。
“老战友呢?”
“姓耿,是退休的公路段长,七十多岁,听力不好,说朱宏斌昨天晚上敲门,问能不能凑合一晚,耿老头心软,做了碗面条,打地铺,问他出什么事,朱宏斌闷着头吃面,屁都不放一个,说天亮就走,这个耿老头不看电视也不用手机,在外面天翻地覆的时候,他屋里还是四九年。”
叶建明没有说话。
窗外的第一声鸟鸣很胆怯,之后就炸开了锅。
“我们问耿老头,朱宏斌昨晚放什么屁了,耿老头想了半天,说他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突然说道,老耿,你说一个人这辈子批过的项目,有几个是真正修成了的?耿老头说那谁记得住,朱宏斌又说了一句,我记得住,一个都没有,然后就闷到天亮,烟也没抽一根。”
嘟嘟嘟……
叶建明挂完电话之后就坐在床边。
屋子里面比较昏暗,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少量的灰白色光线。
他擦了下脸,手上有许多胡茬。
心里那股子火,“呼”地一下就冒出来了。
一个都没有?你在审批的时候为什么不考虑一下“一个都没有”的情况呢?
天刚蒙蒙亮,叶建明就到了徐锦颜的办公室门口。
门没有关严,灯是开着的,他敲了敲门。
“进。”
徐锦颜已经在里面。
桌子上放着自查整改初稿,旁边放着一杯水,水汽袅袅上升。
她用红笔在上面画了线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他。
笔帽“咔”一声打开,又“咔”一声关上。
“抓着了,凌晨的事。”
徐锦颜没有开口,听他说完。
当听到“一个都没有”的时候,她捏着笔帽的指节都变白了。
“他批过的项目,一个都没修成。”
叶建明觉得喉咙很干燥。
“石桥镇那条路塌了之后又修好了,用尺子丈量铺设的人是老赵,并非他本人,这辈子经手的项目他都没见过修成什么样子,在跑之前把审批材料留在家里,并不是拿不走,而是没用,纸上画的饼他自己都不信。”
“他要去哪儿?山上有什么?”
“老秦说,耿老头告诉他山那边有一条已经废弃的老国道可以通往邻省,他想走这条路,不用身份证,不坐车,不进城,认为翻过山就出省了。”
叶建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他并不知道省道沿线早已发布了协查通报,即使翻过去了,也走不了多远,瓮中鳖,网中鱼,跑个屁。”
徐锦颜站起来把稿子往边上一推。
“方诚那边?”
“在省纪委了,陆组长让今天上午送人,做第一轮笔录,方诚问你去不去,你是发起人,可以在旁听室听。”
“走,现在就走。”
徐锦颜拿起外套,声音很大。
“朱宏斌是最后一个,从他开始,到他结束。”
到省纪委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
方诚在门口等着,一边带路一边把材料递过去。
叶建明一边走一边看。
刘长河昨天晚上又吐了。
朱宏斌在退休前的一个月里,让他去银行,把廖守业那个账户的密码改了。
改成朱宏斌自己的生日。
他把廖守业最后的一道防线也给撤掉了。
从那以后,这个死人账户就归他一个人所有了。
叶建明把材料合上之后没有说话,胸口那团火又烧了起来。
朱宏斌藏了几年,等到大家都不记得廖守业的时候才敢动这个账户。
但是他不知道,廖守业把密码给了女儿,还有孟庆国。
他认为修改了密码之后账户就会被锁定,但是不知道外面的人可以查看到账户的变化。
可以查看到IP地址,顺着网线找到他藏身的洞。
把自己锁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密码里,锁了几年。
锁到所有的人都找上门来。
蠢,真他妈的蠢。
“旁听室。”
方诚把门推开。
隔着单向玻璃可以看到讯问室。
朱宏斌坐在铁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驼着,但是头是抬起来的。
陆组长在对面坐着。
桌上放着一盘录音带,孟庆国的信,还有账户关系图的复印件。
没有马上播放录音,只是把录音放在那里让他看。
朱宏斌的目光扫过之后,在录音带上停顿了一下。
喉结动了动,他能认出那是什么。
“朱宏斌,认得这些人吗?廖守业,孟庆国,孙晓军,刘长河。”
朱宏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录音带拿过来。
手指在标签上摸了摸之后又放回去了。
单向玻璃那边,叶建明看着对面。
朱宏斌把磁带放回桌角。
陆组长将磁带向旁边移动了大约半寸的距离。
“朱宏斌,认得这几个不?廖守业,孟庆国,孙晓军,刘长河。”
朱宏斌不理他,只看磁带。
喉结动了一下。
“认得,老廖是厅里管档案的,已经退休多年了,老孟在发改委工作,也该退了,晓军是我的外甥,长河跟过我,去年退的二线。”
嘴巴很灵活。
手指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知道为啥找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