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拉到最下面,锁头已经锈死了。
叶建明没有靠近。
站在巷口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了一下。
他知道方诚的人应该已经撒了网,不能再惊动鱼了。
就那么站着,默默记下门面的位置,巷子的走向,几个可能藏人的拐角死角。
疤手人从这条巷子里进出过多少次?
拎进去的塑料袋里,是钱,是假账,还是杀人灭口的命令?
这破旧的小门脸就是他在省城的中转站。
魏长福跑了,疤手人就露出了相。
这条线现在已经到了最薄也最脆的时候。
在魏长福彻底蒸发之前找到他,就可以揪出疤手人。
甚至还可以找到那个“大老板”。
如果晚了的话,这个人就会像马瘸子一样,泥牛入海。
天擦黑,巷子里的昏暗路灯亮起来。
把废旧冰箱照亮后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叶建明插兜,沿原路返回。
第二天,泰安。
老韩爬到了五楼,两条腿已经开始发抖了。
老孙家的绿漆门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好像是长了癣一样。
开门的是他的老伴,头发已经花白。
“韩主任来了……快进去吧。”
房间里一股浓的化不开的药渣子味。
老孙缩在藤椅里,把毛毯拉到下巴下面。
见到老韩之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顿时就明亮起来。
那光亮的很不正常,像快油尽灯枯时,灯捻子最后那一下爆闪。
“韩主任……已经很久没有外人来过这里了。”
老孙的话就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风一样。
老韩不拐弯抹角,屁股直接坐在了吱呀作响的板凳上。
他询问吃的是什么药,疼痛的程度如何。
老孙说化疗没用了,现在就靠止疼片吊着。
他把这件事讲的非常平淡,仿佛就是在说邻居家发生的事情一样。
老韩点了一下头,从包里拿出了汇款单的复印件递了过去。
“孙师傅,这些钱是谁给的?”
老孙低下头来看着这张纸。
手指从毛毯里面伸出来,颤抖着拿起单子放到眼前。
那两万块钱,附言“养病用”。
看的他眼珠子都快不动了。
半晌,他把纸放下,把手缩回毯子里乱绞着。
“是个瘸子……右脚拖着地走,喉咙里好像堵了口痰。”
老孙的声音压的更低了。
“那天我下班之后,他就蹲在我们家的楼梯上抽旱烟,见到我来了就站起来问我,孙会计是不是?赵江河查出的账目你知不知道?我当时腿就软了,说不知道。他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说这两万块钱给你留着。赵江河的事情不要去掺和,说完就走了。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你老伴身体不好,别让她为你担心。”
老孙喘了口气,眼中的光亮也跟着暗淡下去。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找过赵老了,怕牵累他,也怕牵累家里,但是心里……很憋闷。”
老韩笔尖一顿。
“你老伴身体也不好……”
笔录写好之后,老孙就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了歪歪扭扭的字。
签字之后,老孙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看老韩。
“赵老……还好吗?”
“还好,老干部局种了月季花,一片红彤彤的。”
老孙点点头之后就转过脸去望着窗外。
县城的天空灰的像块抹布。
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两年多来,这口气终于可以喘匀了。
省城。
叶建明正趴在桌子上啃县道改造的材料,方诚的电话就砸了过来。
“魏长福摸到了!在长途汽车站附近,叫‘顺风旅社’,前天用自己身份证登记的,单人间,付了三天现金。”
叶建明把笔扔到一边:
“这老小子不跑?”
“跑个屁,老秦摸过来的,这货精着呢,害怕银行卡被别人盯上,所以改用现金了,但是也有意外的收获……”
方诚说话很快。
“昨晚八点多钟的时候,有一个女的带着一个奶娃子来到他的房间里待了三个钟头之后才出来。”
“谁?”
“查着呢!监控拷回来了,脸上捂的严实,就露出俩眼。身段瞧着二十出头,抱孩子的架势是生手,一只手托后脑勺,一只手护背。魏长福老婆那么大岁数了,能生?这女的不是相好的,就是替人跑腿的。”
叶建明踩着油门朝支队的方向驶去。
方诚早就把监控调了出来。
画面上面的女的穿一件深色棉袄,低着头快步走到房门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魏长福探出头来,贼似的左右一瞄,把人拉了进去。
快十二点的时候,女的出来了。
孩子裹在粉红色的毯子里,在她的肩膀上睡的香。
魏长福把她送到门口,往她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
女的接到之后就揣进包里,头也不回的走了。
叶建明把这段反复拉了三四遍。
那个女的走路带风,跟马瘸子那几个眼线完全对不上。
倒是魏长福塞信封的动作很熟稔,一看就不是头一回做。
“魏长福还在屋里?”
“在,老秦的人已经钉死了,这个老狐狸不跑,八成是在等那个女的,或者等下家的指令,现在要去动他,线就会被掐断。先盯死那个抱娃的女人!”
叶建明回到综合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办公室冷清下来,夕阳把格子间隔板的影子拉的很长。
他翻开笔记本:
疤手人的路子已经差不多查清楚了。
宏发旧货行废了之后,魏长福躲进了小旅馆。
表面上看起来是慌不择路,实际上他正在等待接头。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就是最完美的幌子。
谁会拦着一个喂奶的母亲查岗?
这招很毒,也很绝。
手机一震,是老韩的短信:
【老孙开口了。堵住他嘴巴的就是疤手人。两万封口,方法和马瘸子一样。笔录已经签字完毕。他问赵老,回答是种月季。老孙叹了一口气,气也就顺了。】
叶建明看着屏幕,胸口那块已经压了两年的石头,被人撬开了一条缝。
老孙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才敢将憋了一肚子的气全部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