腻子已经干了。
叶建明蹲下来用砂纸打磨,粉尘纷纷扬扬的落下来。
刷子蘸满漆,横平竖直的刷。
两次之后,新旧漆色虽然相差不大,但是看着很顺眼。
他把刷子放在暖气片上烤干之后再收拾好东西。
“这墙,以后不会再有渗水的情况了,垫圈已经更换完毕,墙壁也已经修补好了。回南天的时候顶多潮点,不会有霉斑。”
他把工具箱的卡扣扣好。
徐锦颜转过身来看着他,突然说了一句:
“你走了之后,暖气片再漏了,谁来给我修呢?”
叶建明弯下腰要把箱子拿起来,但是手还没碰到箱子就停了下来。
向上看的时候,她的脸上非常平静。
她接过工具箱放在门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酥糖哗啦全倒在桌角上。
“路上吃,省城的糖甜,但是这个是泰安的。”
她将空糖纸折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哐”的一声把抽屉推到底。
叶建明拿起一块糖放到嘴里,然后把箱子拎出门。
没有回头,但是可以感觉到她还在那里。
老干部局院里非常安静,可以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赵江河蹲在花坛旁边,用剪刀“咔嚓”一下就把月季的枯枝剪掉了。
那几盆月季熬过了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
叶建明拿来了两瓶黄酒,一包酥糖进门。
“明天走?”
“嗯,七点的班车。”
黄酒酥糖放在石头做的桌子上。
这张石凳他坐了有大半年。
从夏天到冬天。
赵江河将剪刀丢到花坛边,在裤腿上蹭了蹭泥土就进屋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旧报纸包。
用麻绳把东西捆得非常结实。
在塞到他的怀里时还按了按:
“到省城再拆。不要觉得裹得厚,里面的东西怕风。”
赵江河坐在藤椅上,调小了收音机的音量。
“到了省城之后,多看看,额头上那块疤也淡了一些,下一次不要再添新的了,砖头砸一次可以躲过去,砸两次的话,命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叶建明将纸包放到旅行袋里之后,闷声说:
“记住了。”
赵江河端起搪瓷缸子,跟他手中的缸子“铛”的一碰。
“徐书记那盆文竹,你走后她让小周搬自己办公室了。你说过,她在市发改委从不养花——一个人办公室养花,不为看,是为找个活物作伴。你品品这话。”
赵江河又说。
叶建明没有说话,又跟老头碰了一下缸子。
凉茶水碰在搪瓷壁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回宿舍已经快九点了。
旅行袋摊在床上之后,他就收拾起来。
一件一件的叠好之后装进袋子里面。
他把赵江河给的旧报纸包拿过来放在桌子上。
用剪刀把麻绳挑开,一层层的剥下来。
报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不清了。
剥到最后得到的是一本手写的《泰安县交通志》勘误表。
封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勘误表”。
是一本很薄的书。
里面密密麻麻全是赵江河的字。
哪段,哪一行,哪个数字出错了,用铅笔修改并标注原来的出处。
老头子不知耗了多少个下午,趴在方桌上干这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勘误就停在了那里,空了大半页。
页脚处用铅笔写的字比较潦草:
“县道养护资金拨付明细在交通局档案室三楼左二铁皮柜底层,编号为交-养-97-003。当年拨款有一半被挪用了,账面上也做平了。施工验收单与拨付明细不一致。查了三年也没有结果。到省里之后可以调取厅档。”
叶建明看着那行字,瞳孔一缩。
赵江河三年来查的账目都记录在勘误表的最后一页。
用旧报纸包裹起来,等一个可以去省交通厅调档案的人。
老头说“怕风”,并不是因为风大到会把纸吹烂,而是怕线索没有公开就散了。
他把勘误表折叠好之后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窗外的梧桐树上还挂着一盏又一盏的彩灯,不停的闪烁。
那只流浪猫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扒拉门缝“喵呜”的叫。
叶建明打开门之后,它就窜了进来,然后跳到了窗台上。
把自己盘成一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眯起眼睛看他收拾东西。
老刘说这猫在院里混熟了。
白天睡觉在传达室的纸箱里。
晚上串门,谁开门就往谁家里钻。
小周给它取名叫“来福”,说大过年的,来了就是福。
叶建明将最后一件衣服放入旅行袋中,拉链发出“嘶啦”一声声响。
他站在窗户旁边看外面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
第二天,天还没亮,县委大院的路灯就亮得刺眼。
食堂后厨的灯比别的地方的要早一些,窗户没有关严实。
一股煮饺子的蒸汽从小孔里喷出来,在冷空气中拧着麻花盘旋上升。
那只叫“来福”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用爪子拨弄一颗玻璃弹珠。
弹珠在水泥地上“哒哒”的乱转。
叶建明推门进去之后,迎面扑来的是热气。
徐锦颜背对着门,站在煤气灶前,手里漏勺上下翻飞。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之后,白胖的饺子一个接一个的浮了上来。
她没有穿臃肿的羽绒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
围巾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手腕。
灶台上两只搪瓷碗豁着旧口。
一碟剥好的蒜,一小碗醋,齐活。
“不是说不用你煮。”
叶建明把旅行袋放在门口的椅子上。
“上次你煮的,破了两个。这次由我来。”
徐锦颜头也不回,漏勺一扬,饺子稳稳当当的掉进碗里,一个都没破。
两碗饺子被送到了值班室,桌子上还冒着热气的两个茶叶蛋。
暖气片发出“咔吧”两声之后,窗户上的玻璃就蒙上了一层薄霜。
路灯的灯光穿过霜花之后,在桌子上洒下了斑驳的光影。
两个人隔着旧桌子面对面的坐着。
搪瓷碗中白汽缭绕。
叶建明吃了一个饺子,白菜猪肉馅,咸淡适中。
都闷头吃,谁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