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过围巾来,手指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指,一碰就分开。
叠好之后放在椅背上,她抬眼看着他的额头上。
“那疤痕还很明显吗?”
叶建明用手摸了摸那个浅粉色的痕迹。
“不大瞧得出来,祛疤膏还有半管,用完了就利索了。”
徐锦颜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她踮起脚来,凑近了上去。
叶建明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被暖气烘了整天之后散发出的干燥的暖香。
她盯着那个疤痕看了大约五到六秒钟之后才退回去。
拿了一条围巾在自己的手腕上绕了两圈。
“嗯,不仔细看,真没了。”
语气跟批阅文件时一样平稳。
说完之后就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了那包花生酥糖。
拆开之后,掰了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放在桌子的一边,朝他推了一下。
叶建明拿过那半块放在嘴里咀嚼。
花生味的,确实比原味的甜。
他拿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处,然后又回头看了看。
徐锦颜已经回到台灯下,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轻轻的把门关上。
走廊里很空旷,嘴里还挂着一点甜味。
工具箱里的扳手,管钳等物品随着脚步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
那只常来串门的流浪猫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
蹲在传达室门口洗脸。
看见他过来,“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子。
正月初五,石桥镇比城里还热闹。
街口的小广场上,锣鼓声很大,捶得人心慌。
几条彩龙在人的头顶上翻腾。
老乡们大声喊好。
娃娃们从大人的腿缝里钻进来,又被震耳欲聋的鼓点吓了一跳,捂住耳朵往回缩。
合作社院子门口。
今年的歪脖子枣树上又挂了一串新红辣椒,红得扎眼。
树下停着几辆摩托车,还有王德贵的三轮车。
车斗里面有一筐冬笋,上面还沾着泥巴,笋尖上还冒着土腥气。
叶建明从公交车上跳下来。
刚一落地,老赵正蹲在门口用铁丝把茶叶架给拧好。
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
老吴拿着搪瓷缸子蹲在一边监督。
“这角歪了!”
“螺丝!螺丝没拧紧!”
两人一抬头就看见叶建明拿着包过来,就像听到命令一样,“噌”的一下就站直了。
“叶主任!初五好啊!我以为你会早点回省城呢!”
老赵把钳子扔在地上,两只手上全是油就迎了上来。
紧紧抓住叶建明的手,狠狠的摇晃。
老吴将烟杆狠狠的刮在鞋帮上,满脸皱纹的笑容绽放在脸上:
“叶主任来得正好!小卖部这一年过得非常火,茶叶已经卖到脱销了!王德贵寄来的冬笋,白菜没几天就卖光了。正准备过两天再去城关拉一车呢。”
小卖部门脸贴着新的对联。
“外地人问,这烟摆在这里啥讲究?”
王德贵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在门槛上蹲着卷烟,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我告诉他,这是叶主任给咱们查账留下的一个念想。这烟不抽,是记!记住是谁把糊涂账理清楚了!”
叶建明伸手拿过那半包烟,胶带粘糊糊的粘在手上。
掂了掂之后又轻轻放回了原处。
他伸手,在老吴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王德贵将叶建明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小周的弟弟昨天来到基地报到,是个闷葫芦,一进大棚就看喷灌图。半个钟头!就半个钟头!就是发现错误了,接口装反了!前面的师傅都没有看出什么来!我干了这些年,头回见到中专刚毕业的娃娃这么毒!过几天就给转正!”
叶建明想起了小周在蹲点笔记最后一页写的字。
这家里的兄弟们都是默默的干自己的事情,心里非常清楚。
回县城的车上,叶建明没有休息。
路过五金店的时候,初五迎财神,老板破例开了半天门。
门口到处都是红鞭炮的碎片,硝烟的味道很冲人。
叶建明挤了进去,把半桶白墙漆,一把新刮刀,一盒腻子粉扛了出来。
年前修暖气片的时候,垫圈用生料带缠了又缠,是不漏了。
但是墙皮由于水汽渗透而鼓了起来。
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在回南天的时候霉斑就会爬满墙。
拿着家伙走到徐锦颜办公室门口,门没有关严。
她今天不该值班。
“又来?明天就走,不收拾东西吗?”
徐锦颜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漆桶刮刀。
放下手中刚打印出来的年度工作计划书,然后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墙还有鼓包没铲净,光换垫圈不行,不补墙,回南天准返潮。”
他将腻子粉掏出来。
“先填缝,干了再刷漆,撑个三五年也没事。”
徐锦颜没有拒绝。
从抽屉中取出那桶剩漆,又在墙角铺上几张旧报纸。
自己退到一边之后把刮刀递了过去。
叶建明蹲下身来,刮刀贴近了墙皮。
“嚓嚓”几下就把鼓起的部分连根铲掉了,下面露出了青砖。
他将腻子粉调成糊状,用刮刀一寸一寸的填入缝隙中,把缝隙填平,刮匀。
徐锦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铅笔尖在草案上的数字上戳来戳去。
办公室很安静。
从窗户缝隙中吹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暖气管道中水的声音是“咕噜咕噜”的。
腻子填完要等半个钟头左右。
叶建明把刮刀洗干净,拍掉膝盖上的白灰。
徐锦颜将校对好的草稿放到桌子的一边。
拉开抽屉拿出花生酥糖,掰了一半推了过来。
叶建明接过塞进嘴里。
“几点走?”
她问。
“七点的班车,中午到省城之后下午去发改委报到。”
“到了省城之后,泰安的案子就不用操心了,由老韩负责监督,方诚负责协调,有事会找你。”
放下笔之后,她就走到窗边去了。
“文竹我让小周搬我办公室了。他说春天的时候要换一个紫砂盆,老张那边的经费已经批准下来了。”
“小周现在跟老张要钱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了。”
叶建明想到了收发室里那个闷头小子。
也想起了清河镇小卖部凌晨写笔记的背影。
这文竹跟小周很像——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往上长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