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把最后一口饺子蘸满了醋。
慢慢咀嚼着微微带点辣味的温暖味道。
在将空碗推开之后把酥糖放在她的面前：
“这包花生味的你留着，原味的，我给韩主任送过去。”
“你怎么知道韩主任喜欢吃原味？”
“上一次去省城带糖，把一半给了老宋，老宋说韩主任最喜欢吃原味的。”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空碗向着水房走去，。
在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道：
“明天是除夕夜，你要去看望赵老吗？”
“嗯，给他做顿饭。”
“带黄酒，他觉得白酒对肝脏不好。”
叶建明一出值班室就碰到了老韩。
老韩腋下夹着透明胶带，手里拿着一副红色的对联。
看到他从徐锦颜屋里出来之后，就推了下老花镜把对联翻过来：
“看看。”
上联：一身正气查真相。
下联：两袖清风过新年。
横批：问心无愧。
字迹比较潦草，但是笔力很强。
“你这字，找个书协的写写呗。”
叶建明直截了当。
“书协会写的可以贴在纪委门口？”
老韩把对联塞到他的怀里。
“帮你贴好之后去我那儿拿一瓶黄酒，把赵老带去。”
除夕下午的时候，老干部局十分寂静。
赵江河的房门没有关严，门口的对联也是他自己写的：
“月季一盆开三朵，挂面两把煮半锅”。
没有横批，字很歪，一看就是用铅笔先打草稿，再用毛笔描摹出来的。
叶建明推门进屋的时候。
赵江河正蹲在墙角擦那台老式收音机。
外壳已经变得非常干燥发黄了，天线上还包着锡箔纸。
听见声音后就抬起头来问道：
“对联瞧见了？”
“瞧见了，横批呢？”
“月季开三朵就是横批。”
老头站起来，接过黄酒眯起眼睛看了看：
“老韩的私藏？这老抠，舍得拿出来，回去告诉他，酒我收了，叫他过年陪我杀两盘。”
天色将晚之时，收音机调至最大音量。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腊肉萝卜条，喝黄酒。
酒过三巡，赵江河的话多了起来：
“元一小时候皮，上树掏鸟窝，摔掉了半颗门牙，回家不敢说，捂着嘴吃饭，叫我一眼睛就给看破了。”
老头又喝了一杯酒：
“后来补上来的并不均匀，一笑就会出现一道缝隙，当了官之后做了烤瓷，几千块钱呢，笑得十分开朗，但是那条缝还是存在的，只有我能看见。”
他又说赵元一爱吃腌萝卜，偷吃被辣哭后就会跑到井边去。
他娘追着骂，骂完之后又擦着眼泪：
“辣完之后味道就会变甜了。”
“你到了省城以后就不要学他了。”
赵江河望着窗外一株光杆月季。
“他娘去世那年，他开完会赶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冰凉了，在殡仪馆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现在想想，还是有点过分了。”
老头没有开口，喉结动了动。
叶建明没有说话，拿起了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收音机上播放的是【二进宫】，声音比较冷淡。
“你额头那里疼不疼？”
赵江河突然问。
“不疼了，涂上半个月祛疤膏，应该就没有痕迹了。”
“不留疤好，男人留疤没事，但是你要见人。”
老头顿住之后又改变了一下话题：
“徐书记前段时间来的时候，我给她倒了黄酒，她喝半杯就脸红了，说怕冷清，我说不要形成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过年，不是好事。”
叶建明拿缸子的手悬在了半空。
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酒已经喝完了，肉也都吃光了。
赵江河就躺在藤椅上打盹儿，收音机里开始倒计时。
叶建明收拾好东西后给老头子盖上毯子。
钟声一响，窗外就炸开了金红的一团。
赵江河在梦里嘟囔着：
“元一，把那破壶扔了…”
叶建明轻轻的将门关上。
走廊里，那句“别养成一个人过年的习惯”在脑海里转。
跟老韩对联上“问心无愧”四个字叠在了一块儿。
他就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地上的积雪，心里有了一个主意：大年初一的时候要去干一件事情。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县委大院很安静，昨天的鞭炮碎片被风吹到了墙根。
红彤彤的一片，白茫茫的一片。
老刘开着收音机，正在播新年贺词，声音压得很低。
叶建明推开房门之后看到石阶上有一个塑料袋，上面结了一层白霜。
应该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有一个人来过。
他蹲下身打开，里面是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
是食堂发放的那种，在盖子上有一张便签纸，并且便签纸上面有一行字：
“酥糖我已经拆开了，花生味的比原味的要甜一些，文竹也搬回来了，放在你的办公室窗台上。——徐”
叶建明手里拿着便签，站在门口很久。
石阶上除了他自己留下的脚印之外，还有一双比他小一圈的脚印。
饭盒盖子被他打开之后，饺子还是有点烫。
白菜猪肉馅，跟昨天是一样的。
这一次咸淡适中，他夹了一个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回到窗台一看，那盆文竹果然在窗台上。
新长出的嫩笋已经窜到窗台上去了，针叶在晨光中呈现出鲜嫩的绿色。
他进到房间以后，将便签折叠好之后放到外套的内袋中。
再拿出了手机并发送了一条短信：
【饺子已经收到，这次咸淡正好。】
回复秒来：
【废话，昨天头锅，盐没有搅匀，今天我又调了三遍馅，你慢慢吃，我去补觉。】
叶建明笑着夹了一个饺子，站到窗边向外看去。
那行脚印已经被新雪掩埋得差不多了。
传达室里，老刘伸了个懒腰，收音机里的【恭喜发财】锣鼓喧天。
年，算是真的来了。
县城老城区的巷子很窄，两辆自行车并行的时候车把都要靠在一边。
叶建明拿着东西走了进去。
鞋底跟青石板相触发出“咔咔”的声音。
老韩家门口的对联非常显眼。
“一身正气查真相，两袖清风过新年”。
横批“问心无愧”，墨汁已经洇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