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路的姿势不很协调,身体向右边偏了一些。
叶建明并没有跟着走出去。
他转过身去向老太太要了两斤酥糖。
老太太一边包糖果一边说。
今年的花生特别甜,她往里面放了很多花生碎。
叶建明笑着答应了,付了钱就出门了。
他站在糕饼店门口,东张西望。
雪还在下,街上的人很少,穿夹克的男人早就不见了。
把酥糖放进棉袄的内袋中,再踏着积雪朝着党校方向走去。
雪沫子落在额头上淡淡的伤疤处,一接触就会立刻融化。
陆组长的话再一次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马瘸子在泰安呆了这么多年,有些眼线,钉子已经拔除了,但是其中还有隐藏的东西。”
马瘸子不信老K的话,那他信谁。
那卷录音带他是要埋进坟里还是留给某人。
腊月二十八傍晚的时候。
叶建明回到泰安。
县委大院里,该休假的人员也都放了假,食堂也关门了。
门口贴了一张【春节放假通知】,上面的红章非常显眼。
将旅行袋丢到传达室之后,去了老韩的办公室。
老韩还没离开,趴到桌子上填写春节的值班表。
搪瓷缸里的茶水十分淡,旁边放着一小碟自己炒制的花生米。
花生壳已经焦了,碎片撒在桌子上。
省城带来的两包茶叶放在桌子上,叶建明又把一包花生酥糖递了过去。
老韩把老花镜摘下来看了看茶叶,又看了看那包糖:
“省城拿回来的吧?”
“嗯,茶叶是给您买的,酥糖是给老宋,老秦,还有小周他们分的,这一包,您先尝尝。”
“大过年的,带什么东西。”
他嘴里说着讨厌的话。
手上已经把油纸拆开,拿了一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嗯,省城的糖,是比咱们泰安的香。”
将油纸包好之后放在搪瓷缸子旁边。
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叶建明面前。
“刚好你在年前回来,挂职通知已经下来了,是省委组织部的文,叫你过了年之后去省发改委报到,挂职一年,期满后双向选择,复印件给你,等到过完年后我们再详细说明。”
叶建明将文件袋接了过来,放入外套内袋。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锦颜发来的短信:
【到泰安了?】
叶建明把身子抵在门框上,用拇指戳着屏幕:
【到了,在韩主任办公室,刚拿到挂职文件,给您带了酥糖,明天早上送到您办公室去?】
【不用了,明天我值班,十点在食堂门口等,食堂不开门,你把糖给我,我拿饺子跟你换。】
停顿了一下之后又发了一条:
【白菜猪肉馅儿的,是我包的,都冻了两天了,你负责把它煮了。】
叶建明看着屏幕,嘴角压都压不住的上扬了起来。
外面那几棵梧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被门卫老刘缠上了彩灯。
在暮色中红彤彤,绿莹莹的灯光一闪一闪地亮着。
手机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面,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
腊月二十九,县委大院很冷清。
门卫老刘穿上了军大衣,在传达室听收音机。
豫剧【穆桂英挂帅】的调子咿咿呀呀的。
食堂门上贴着那张【春节放假通知】,红章盖在腊月二十六。
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叶建明踏上去之后,脚下一滑差一点摔了个仰面朝天。
在黑暗之中有人问道:
“谁?”
叶建明抬起头来。
徐锦颜裹着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缩在食堂门廊的阴影处。
只露出半张脸,眼珠子黑亮的,手里拿着一袋冻饺子。
叶建明晃了晃手中的酥糖:
“翻过窗户进来的?”
徐锦颜将围巾拉到下巴下面:
“食堂已经锁门了,后厨窗户留了条缝,所以我能挤进来。”
叶建明乐了:
“徐书记爬窗户,传出去的话,泰安县委的脸往哪搁?”
“你不要嚷嚷。”
冻饺子被塞在了他怀里,她转身去把门推开了。
后厨非常寒冷,好像冰窖一样,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
叶建明点燃了火烧开了水。
徐锦颜取了两颗蒜,在刀背上“砰砰”拍了两下。
没有人的声音,只听得到煤气灶的“呼呼”声。
水开了以后,叶建明把饺子一个个地放进锅里。
用筷子搅了两下,白色的蒸汽“突突”地往外冒,把瓷砖熏得模糊起来。
徐锦颜就拿出两个搪瓷碗。
“这碗,是查完合作社案子以后买的。”
她用筷子碰了一下碗边,声音很清脆。
“当时你经常到石桥镇去,每次都满身泥。”
“可不是,有一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老张用锅盖给我盛饭。”
叶建明揭开锅盖,饺子全部都浮起来了。
皮很薄,可以看见里面白菜,猪肉馅的颜色是绿色的。
两个人端着碗到值班室去了,桌上放着值班表。
一杯凉茶,一本翻开的【基层党建工作手册】。
徐锦颜瞅了瞅酥糖:
“上回你说花生味比原味甜。”
叶建明把筷子掰开递给对方:
“我说过?我忘了。”
她夹起一个饺子,吹了两口气,咬了一口,嚼了好久才咽下去:
“咸了,多放了一勺盐。”
“还可以,比食堂速冻的好。”
叶建明也夹了一块放入口中,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次高副书记说,你的那盆文竹同他的一批苗是一样的。”
“嗯,他老伴送的,他那盆越长越宽,我这盆越长越高。”
她低下头搅着饺子汤。
“他还啰嗦啥?”
“他说你原来在市发改委的时候不爱养花,来到泰安之后倒养了一些,说这里的地方,得有点活物。”
徐锦颜搅汤的手停顿了半拍,放下了筷子。
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喉结动了动。
窗外“噼里啪啦”的摔炮声响了起来。
不知道是谁放的。
班室的暖气片也发出“咔咔”两声响,热气从铁皮缝里冒出来。
“那盆文竹,你走以后被搬到了老宋的办公室。”
她看着值班表,不看他。
“年前我又把东西搬回去了,放在你原来的窗台上,小周每天都用水壶侍弄,新长出来的笋已经爬过了窗台,春天换新的盆子之后还可以继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