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坐在泰安的位置上，在倒数第二排。
陆组长坐在主席台第二排。
典礼结束后，陆组长把叶建明叫到了走廊里，在说话的时候嘴里吐出白气。
“马瘸子那边又有新情况了，外省一个县城的警察上个星期又去检查了一遍出租屋，在一间刚退租的地下室里翻出了一本手写笔记，是合租的人留下的，那个人在菜市场卖调料，跟马瘸子一起住没满一个月就交代说，马瘸子每天晚上趴在床板上写东西，写完就撕掉，有一页没有撕干净又被他捡回来粘好了。”
陆组长说完之后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就是这一页。”
叶建明接过照片，纸片上写着：
“老K说泰安那边的眼线已经被拔掉了好几个，叫我不要再往泰安打电话，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铁皮盒子留给他，名单留给我大妈，录音带留给周明，其他的东西随身带着，等风头过了再说，老K说可以给我换一个身份，我不信，我不信任何人。”
“老K是谁？”
叶建明把头抬起来。
“还不知道，就只有这么一个代号，没名没姓的，可是上头提到了泰安的眼线，这就说明老K在泰安那边还留着人。”
陆组长把照片收起来。
“方诚把这条信息给了老韩，年后要重点调查，你回到泰安之后，跟老韩好好商量一下，从眼线那里摸过去，马瘸子在泰安混了这么多年，眼线、钉子有的已经拔掉了，但是还有不少留在那里，老K要是还留有眼线的话，八成就会在我们筛过的名单上。”
叶建明点了一下头，把“老K”两个字刻在了自己的脑袋里。
这个老K不是比马瘸子还毒，就是马瘸子手中握着他的什么把柄。
不管哪一样都要挖出来。
省纪委年底的工作总结会在12月底的时候召开。
各市县纪委的代表都坐满了整个会场。
叶建明也参加了会议。
他是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里的。
他是泰安县委办副主任，又是专案组的成员，有资格参加。
陆组长在汇报全年工作的时候，把泰安案件单独拿出来讲了五分钟。
一串串的数据，涉案金额上千万，追回的赃款占到一半以上。
处理了几十人。
批捕、移送的案子也有一大堆。
最后他说：
“泰安这个案子是一根线头牵出一张网，办案人员顶住了压力，坚守住了底线，在全省基层纪检工作中树立起一面旗帜，省委已经作出决定，授予泰安县‘全省纪检监察工作先进集体’称号，这是对泰安县委、县纪委以及所有办案人员的最高褒奖！”
全场一片掌声。
叶建明也跟着鼓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去接人祝贺。
在散会之后有几个外地的纪委书记过来要名片。
他都一一收下，并且客客气气的回了两句。
把名片收好以后按片区保存起来，过年的时候再去拜访一下。
徐锦颜是代表泰安县委上台领奖的。
穿了一套深色的正装。
在省纪委书记手中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铜牌之后微微鞠躬。
然后转身面向台下。
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在叶建明旁边停顿了一下。
之后就走下台来坐下，把铜牌放在膝盖上，两手交叉放在上面。
会后，高副书记将他叫至三楼办公室。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朴。
高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说：
“泰安这个先进集体是实实在在干出来的，你在里面出过力，锦颜写过，老韩也写过，陆组长还单独作了鉴定。今天我不跟你讲那些官话，就直截了当的告诉你吧——你是好苗子，一名基层干部能静下心来查案子，敢于得罪人，在证据链上给自己留有后手的，不多。”
他喝了口茶之后，继续说道：
“挂职的通知节后就会下发，省直好多部门都开口要人，具体去哪一个，组织上会征求你个人的意见。到了省里以后，权势就会比县里大很多，资源也会多很多，但是顶头上司的风也比下面的要大得多。在泰安查张洪生，他后面有势力；查周明也一样，后面也有势力。到了省里以后，每一个你去查的人都会有后台，有的人，不是动不了——不是纪律上不允许，是火候还没有到，你得学会掂量，什么样的案子能查，什么时候去查，查到哪一步该收手，这不是教你活稀泥，是要你把好钢用在刀刃上。”
叶建明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点着头说：“我记下了。”
高副书记瞅了他一眼，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
省城下了一场大雪，足足有半尺来厚。
环卫工人天还不亮就出来撒盐铲雪了，人行道上清出来了一条窄窄的道。
叶建明裹着一件厚棉袄。
踩着雪往老城区那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走了过去。
徐锦颜说过腊月二十五它就要关门了，必须赶在前头去才行。
那间铺面不算大，木头招牌。
上头描着的金字都有些斑驳了。
玻璃柜子后头，一个围着白围裙的老太太，正拿油纸在那里包着刚切好的酥糖。
满屋子都是芝麻和花生炒熟了以后的那种焦香味儿。
甜但是一点也不腻人。
叶建明排在队伍里面，前头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
一个抱着娃娃的年轻媳妇。
还有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个公文包，正低着头在那里戳手机。
轮到那个男人的时候，他要了两斤花生酥。
说话的时候嗓音沙哑得很。
老太太替他包糖的时候，他抬起右手去掏钱。
叶建明无意之间扫了一眼。
那人的虎口上头有一块疤，大概有硬币那么大，看着像是烫伤留下来的。
他的目光在那块疤上头停了半秒钟，然后就移开了。
不动声色地往前头蹭了半步，假装是在挑着口味。
那个男人把糖接了过去，把找回来的零钱揣好了，拎着包就转过了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右脚在地上拖了那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