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赵老,其实也就是在问自己。
可惜,他再也无法去老干部局看月季花开了。
他回了封信:
【口供并案。疤手人直接涉案的铁证。您辛苦了。】
之后把老孙交代的时间,地点,金额等详细情况,一笔笔记在笔记本末尾。
这份材料,就是钉死疤手人的第一颗钉子。
叶建明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徐锦颜发来的消息:
【老韩说老孙开了。省城那边呢?魏长福咬钩没?】
叶建明这次没有回信息,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
把旅馆监控,抱孩子的女人,以及塞信封的细节。
连带着自己对于疤手人链条的看法也一并说了出来。
最后再加一句:
“东西没毁,在他手里,估计在等买家。”
“没毁,说明里面的东西能叫人掉脑袋。他在省城布了眼线,洗钱的,传话的,独缺买家-那就是幕后的‘大掌柜’。盯死魏长福,别放跑那个抱娃的女人。这俩是你逮疤手人的最后两蹬台阶。”
稍作停顿之后她又说:
“注意安全。”
他回了个“嗯”,就把手机丢到了床头柜上。
窗外省城的灯光连成一片,亮的刺眼。
在灯光下,一个男人抱着一个用粉毯子包裹着的孩子,一步一步的往浑浊的水中走去。
老秦把空烟盒压扁了。
啪嗒一声,扔到了脚边的塑料袋里。
里面有两只空矿泉水瓶,叮当响。
他在破桑塔纳里窝了一天一夜。
对讲机里,手下人的声音有些发颤:
“秦队,对面那吃包子的,老板眼神不对了,跟看猪似的,我这都第四笼了……”
另一头,蹲后巷的小子情况更惨。
手机举酸了,短视频循环播着他都没感觉到。
魏长福这个王八蛋,住在顺风旅社就跟焊死了一样。
前台说,这个人一天就下楼两趟。
早上包子豆浆,晚上泡面加肠。
其余时间,房门紧闭,窗帘拉死。
他在等啥?
不是等那个抱娃的女人——那女的昨半夜来过,又走了。
魏长福塞给她个厚信封,估摸是疤手人给的最后安家费,或者是跑路的钱。
可魏长福收了信,人没动。
还在等。
等疤手人最后一句话?
还是等那孩子稳妥的送走?
老秦手伸向内兜,想再摸包烟。
仪表盘上的手机猛地一震。
是老城区派出所。
“秦队,今早五点多,宏发旧货行门口……收废品的老头,在废旧冰箱里翻出一个娃!”
老秦耳朵嗡了一下。
手机差点没捏住。
“……粉红毯子裹着,塞冰箱搁架上,就放鸡蛋那层,女娃,三四个月大,睡得香,送医院查了,啥毛病没有,喂得挺好,毯子里头,圆珠笔写了行字:魏长福,欠债还钱,孩子还你。”
老秦捏着电话,好几秒没动。
然后“啪”的一声把手机甩到副驾,钥匙拧到底。
破桑塔纳轰鸣着窜了出去。
医院儿科病房,最里头那张床。
女娃穿着医院的白襁褓,睡得小脸粉扑扑,小拳头攥得死紧,搁在耳朵边。
那条粉红毯子,已经进了证物袋。
躺在床头柜上,像一团凝固的血色。
叶建明赶到时,老秦正跟派出所的人低声交接。
方诚靠着走廊的墙,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一口没喝,早就凉透了。
“魏长福还在,老秦的人盯着,他没露头。”
方诚将豆浆杯放在窗台上,压低了声音。
“这女的,不是害孩子,她专挑收废品的上班点,把娃放冰箱最显眼那层,裹这么严实,怕冻着,她在保孩子。那行字,‘欠债还钱’……魏长福欠的不是钱,是当爹的责任,疤手人拿这孩子拿捏他,让他乖乖当狗。现在‘还’回来了,意思就是:你的债清了,滚吧。”
叶建明看着床上的小人儿。
命大。
在冰箱里面待上几个小时,不哭不闹,估计是吃饱了。
没有人能够看到那个女人的样子,口罩捂得严实,抱孩子的姿势也很生涩。
是不是亲妈,谁也说不准。
“这女的,不是疤手人的信使。”
叶建明收回目光,语气变冷了。
“她是疤手人手里的另一条人质,魏长福为啥在省城替他经营旧货行,传话、洗钱?不是图钱,是他以为亲骨肉在人家手上捏着。疤手人把孩子还回来,信号很明白:活干完了,带着你种滚蛋。魏长福赖在旅馆不走,不是在等指令,是在等孩子平安的消息。疤手人不会直接告诉他,就让派出所、让医院,把这信儿递过去。魏长福马上就会知道,他的种,找到了。”
方诚闷了半晌,端起那杯凉透的豆浆,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掏出手机,拨给老秦:
“魏长福那边,撤了吧,放他出来,孩子找到了,他不会再给疤手人卖命,放他出来,跟紧了——不是抓,是谈。疤手人把他榨干了,才把娃还他。咱们就拿这孩子当切口——他知道疤手人是谁,旧货行怎么转,那抱娃的女人又是谁。他是疤手人这根链子上,最锈、最容易崩的那一环。”
在回综合处的路上,叶建明没有说话。
一进办公室,他就直接扎进四楼的档案室。
霉味冲鼻。
铁皮柜的门洞开,卷宗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封面也已经发灰了。
管理员方姐默默的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身边,看着他翻得入迷。
摇摇头,回到门口继续织毛衣。
翻到前年第三季度的审批卷宗时,叶建明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张县道养护工程专项资金拨付审批单。
六十四万。
拨款渠道:省交通厅基建专项资金账户。
数字,跟赵江河勘误表里那笔被挪用的款子,分毫不差。
经办人,陌生的名字。
处室的负责人,也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分管领导一栏中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字:
“已核,同意拨付。”
叶建明的瞳孔缩了缩。
这笔迹……他认得。
跟铁皮盒子里便条上写的字,跟交-养-97-003号档案借阅登记表上潦草难辨的签名一样,都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