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出来之后,用手电筒照进去。
好家伙,一个扁包,用油布包了两层,用麻绳捆得死紧。
他就蹲在那儿把东西拆了。
油布揭开之后,纸张就变黄了,四周边缘还有水印子。
页眉上用红色字体写着:“泰安县交通局锅炉房维修日报表”。
下方表格中包括日期,项目,意见和签章等信息。
一行字很扎眼:
“蒸汽管道焊缝处出现裂纹,建议更换。”
施工单位的印章,红戳子鲜亮,正是崔某弟弟那家公司。
负责人的签字是个生面孔,但是不重要。
这一个公章就够了!
省厅指定的维修单位,法人是崔弟,谁在控制,是明摆着的事。
赵江河把表又裹好之后,放在帆布袋最下面。
把砖塞回去之后,拍掉膝盖上的灰尘,然后撑着那把歪伞走出来了。
雨停了之后,东方开始出现鱼肚白。
远处的早班车发出“滴”的一声,正在报站。
他站在门口的地方,拿出手机给叶建明发了条信息:
【拿到了,是崔弟公司的章,老孙没诓人。】
叶建明在喝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放下筷子之后回复:
【复印件寄到省城,原件锁在纪委的铁皮柜里。老孙那边我来说。】
吃完粥之后,披上外套出去。
重症监护室的消毒水味道很浓。
灯管子发出嗡嗡的声音。
老孙躺在最里面,白色的被子一直盖到了胸口,手腕上的针头也连着管子。
床头心电监护仪上,绿线一跳一跳的,跟三天前相比要弱一些。
老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毛巾,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
见叶建明进来之后,点点头,然后让到一边。
叶建明将复印件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监护仪。
老孙眼皮动了动,然后眼睛就睁开了。
头稍微转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红戳子上面,看了好长时间。
嘴唇在氧气面罩里面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是只有一股白气呼出。
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流到枕头里去了。
叶建明坐下来之后,把老韩的话也一起带了过去:
“赵老亲自取来的,说您藏了这么些年,不容易。不怪您。等好了之后,请您喝黄酒,是老韩酿造的,已经存了好多年了。”
一听到“黄酒”,老孙眼里就亮了一下。
嘴角在面罩里微微一动,好像想要笑一样。
叶建明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来吩咐了几句之后,就拿着复印件离开了。
省纪委的小会议室里,窗帘全部拉上了。
陆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六份材料已经码齐:
维修日报表原件,老孙的笔录和“崔某。锅炉。”便签,魏长福的口供,叶建明的资金挪用对比表,崔弟公司的工商档案跟资金流水,还有笔迹鉴定报告。
六份材料,枪口一致对着崔某。
他取下老花镜,在日报表上敲了两下。
“这张表,就是定海神针。两件事:一,爆炸前隐患就存在,该换不换;二,施工方是崔弟的公司。锅炉爆炸不是天灾,是人为造成的事故!魏长禄废了右手,瘸了腿,所以才有了疤手人,马瘸子,在泰安,省城折腾了这么多年。”
他合上文件,分配工作。
“方诚,协调交通厅,把崔某经手的项目档案全部调出来。老秦,在省城追查魏长禄的下落。叶建明,把资金挪用的链子理清楚。外围扎牢了之后,再去泰安找老韩。崔某的人脉很广,在谈话之前,风声不能漏。”
老秦带着人在城郊的棚户区泡了三天。
巷子很窄,住户混杂,房东都认不全租客。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在宏发旧货行后面的小巷子最里边的地方,找到了一间上锁的平房。
门漆爆裂了,门口堆放着发霉的纸箱,里面都是旧报纸,破衣服。
房东嘟囔着说,租客姓魏,走路拖着一条腿,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已经好久没有出现过了。
撬锁进去。
煤炉子的味道和旧纸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木板床上的铺盖卷没有了,桌子上有个搪瓷缸子。
墙角的铁皮柜没有上锁,里面有一些旧衣服,一叠废报纸和几本旧杂志。
老秦蹲下身来,把东西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拿。
掏到底的时候,手指在报纸下面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拽出来,是一本手写的账本,封面已经磨损得有些毛边了。
翻开之后,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
从泰安到省城,从锅炉爆炸到档案被抽取。
每一笔钱是谁给的,又是谁拿走的,经谁的手,记得跟刀刻在石头上一样。
宏发农资,顺达路桥,茗源商贸,宏发旧货行这些名字反复出现。
金额各不相同,并且用途也写得很清楚:
“付魏长福工资”,“付老孙看病”,“付光头拦车”。
之前的“批准人”是马国强,后来变成了魏长禄自己。
往后翻,有几笔超过十万元的大额转账。
“批准人”那一栏的名字用的是代号,叫老K。
收款人大多是省城老城区农信社的账户。
其中一个就是宏发旧货行。
翻到最后一页。
没有日期,也没有金额,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叶建明一眼就看出了这是魏长禄的笔迹,和借阅登记册上的一模一样:
“锅炉不是意外,我欠长福一条命,非我所愿,老K允我真相,廿载未践,吾自查明矣:崔某令弟动手脚,遣我与长福修炉。欲得一死士,需一瘸子耳。”
老秦把照片拍下来之后发了过去。
叶建明在办公室整理要交接的材料,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坐了很长时间。
二十年。
魏长禄一直在等这个答案,一等就是半辈子。
老K用真相吊着他,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
最后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哪是什么他救了弟弟,分明就是哥俩一起被人推下了火坑。
他记录这些账目,并不是为了自保,而是想有一天能把账本摊在阳光下。
他将照片转给陆组长和方诚,加上一句话:
【账本证崔某为主使爆炸。老K涉大额资金转账。此物可将二人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