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我是县委办的叶建明,想请教一下科技特派员下周对接的事情。”
对面那是一个女声。
“是叶秘书呀,那名单还没有下来呢,市农科院那边说了周三以前给定下来,等一定下来我给你发过去。”
“那麻烦您了姐。”
叶建明把电话给挂了,把那“待定”又改成了“等通知”。
中午小周端着饭盒回来,顺道也给他带了两个馒头。
叶建明接了过来,放在了桌角,拿纸巾擦了擦手,把那馒头给掰开了,吃了小半口。
小周啃着馒头,那办公室里面也没有别的人,开口说道。
“叶哥,刚才在食堂里面,我听见黄同新跟小刘在那里唠呢,说石桥镇那条路烂得连车子都开不进去,特派员时间也紧,这一回不往里面排了。”
叶建明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下来,把剩下半个馒头往桌子上一扔
“他说不排就不排了?”
小周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叶建明把搪瓷缸子给端了起来灌了一大口冷茶。
怕什么来什么。
石桥镇一条路是烂,可几个村的苹果园今年遭了虫,些老百姓还等着专家过去救命呢。
路烂能绕过去了?黄同新他一句话想着把石桥镇给抹了?
他盯着屏幕上等通知三个字,眼睛给眯了眯。
操,没那么容易。
农业农村局帮子人放了话,说市农科院的名单周三才能定,今儿才周一,这两天,说长倒是不长,说短也能把人给活活憋疯。
鼠标在周三一格上头停了老半天,叶建明把等通知三个字给删了,敲上了石桥镇。
字才刚刚跳出来,他嗤笑了一声,又全都给删了。
写个屁,名单还没有影呢,路线也没有谱。
黄同新还在搞什么统一安排,现下写什么都他妈是废话。
桌子上的座机突然响了,把叶建明给吓了一跳,接起电话。
“喂,这里是县委办。”
“叶秘书,我是政府办的小刘,黄秘书叫我通知你一声,周三下午两点半,到县政府大院集合,统一坐车到下面乡镇去看项目。”
“这是要去哪?”叶建明问。
对面静了两秒钟。
“是去城关镇,看蔬菜基地还有加工厂。”
城关镇,可不是石桥镇。
“路线是定死了的?”
“对,已经定下来了,基地看完了去加工厂,四点半能结束,黄秘书说了,石桥镇边路给塌了,不大好走,这一回不去了。”
叶建明把话筒换到了另外一只耳朵上头。
“还有谁去?”
“黄秘书带队,带一个助理,农业局边出一个副局长,再加上你,车子是政府办出的。”
“徐书记她知道吗?”
叶建明问了一句。
“黄秘书说了是跟张县汇报过了的。”
“行,我知道了。”
把电话一挂,叶建明靠在了那椅背上面。
张洪生这个老狐狸,他这是要拿城关镇来填石桥镇那个坑。
那蔬菜基地他上周才刚刚去过,那些个大棚荒得都能藏野狗了,还有人趁着晌午没人的时候,把化肥往一辆破面包上头扔。
这一帮子人把特派员往那里头引,是想叫人家去看那荒草长得有多旺呢?
还是……
叶建明猛地一下坐直了,给政府办那边拨了电话。
“政府办。”
梅香琴那声音就传了过来。
“梅姐,是我,叶建明。”
“哟,这可是稀客呀叶大秘书!”
梅香琴声调一下子高了八度。
“怎么着,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周三那件事情,你们那边材料是谁打的?”
梅香琴在那头哼了一声。
“还能有谁?还不就是我这个苦劳力呗,咋了,你也想着凑个热闹印上一点私货?”
“那倒不是,就是想跟你打听一下,那特派员的行程单,黄同新叫你给打出来没有?”
“刚刚印了五份搁在我桌子上面,还有一份是没有送出去的。”
梅香琴把声音给压低了。
“你要看?”
“能让我瞅上一眼不?”
对面顿了一下。
“是你自己过来拿还是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我过去。”
政府办那边,好几个办公室的门都是开着的。
梅香琴坐在靠窗那一个地方,几缕碎头发贴在了汗湿的脖颈上头,那桌子上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似的,她正埋着头在那里订着资料。
叶建明走了过去,她把眼皮一抬,下巴往旁边那空着的工位努了一努。
叶建明过去站定了,梅香琴从那一摞纸底下抽出来一张,飞快地塞到了他的手里面。
“是这个,看完了赶紧还给我,黄秘书还叫我下午送到农业农村局去呢。”
那纸上红头黑字地印着。
“科技特派员下乡对接行程单”。
那时间安排得叫一个满,满得叫人心里头发堵:
14:30在大院集合,14:45发车,15:15抵达城关镇蔬菜基地,15:15到16:00在基地视察,16:00到17:00去加工厂还有座谈,17:00返程。
从头到尾,那是连一个字也没有提到石桥镇的。
叶建明捏着那张纸,来来回回地看了有两遍。
“看完了?”
梅香琴伸了手,脸上那玩笑的神色是褪了一个干净。
叶建明把那单子还给了她,她接过去又塞回了原处,拿起了订书机接着干活,订了两下又停了下来,手底下是用力一压。
“小叶,我跟你讲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单子是黄秘书昨儿夜里熬了大半夜才赶出来的,昨儿个他办公室那灯是亮到了快十点的,张县那屋的灯也亮着。”
她也没有抬头,那声音是压得极低的,叶建明也没有吱声,只是望着她。
“我是下了班忘了拿钥匙,又折回去取才撞见的。”
梅香琴把那订书机往桌子上一磕。
“走的时候在楼梯口撞见了黄秘书,那两只眼睛熬得跟兔子似的,一瞧见我丢了一句,‘周三的事情,嘴巴严实着点’,那脸色,跟刚刚奔完了丧一样。”
叶建明觉得后背窜起来一股子凉气。
梅香琴盯着他,那眼神是复杂的。
“小叶,你是不是在那里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