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锦颜合上本子。
“有事我再找你。”
周昌盛站起来,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他朝徐锦颜弯了弯腰。
低着头,快步出了办公室。
徐锦颜转过脸,看向叶建明。
“看出什么了?”
叶建明合上笔记本。
“周局长对项目资金具体流向不清楚,说到招标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
“还有呢?”
“高标准农田项目,按规定应该是农业局牵头招标。”
“现在说是县政府统一组织,他手里连合同都没有。”
“说明当初招标的时候,农业局直接被绕开了。”
徐锦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你把今天谈的资金数据整理出来,做成表格。”
“什么钱、拨多少、到多少、差多少,一项一项列清楚,不要加任何评论,只列数据。”
“好。”
“另外。”
徐锦颜看了他一眼。
“周昌盛回去,肯定会给张洪生打电话,今天我问的这些事,最晚明天,张洪生就全知道了。”
叶建明明白她的意思。
“徐书记放心,我在这间办公室听到的任何东西,不会带出去半个字。”
徐锦颜没再说什么,低头翻开了桌上的文件。
叶建明起身,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中午十二点,县委食堂开饭。
一排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桌,吵吵嚷嚷的。
叶建明端了一荤一素,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小周端着饭盒,凑了过来。
“叶哥,我能坐这吗?”
“坐。”
小周坐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叶哥,今天上午周局长走的时候,脸都白了,走路都打晃,没出什么事吧?”
“也没有别的事情,就是一个例行谈话。”
叶建明拿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放进嘴里。
小周还想接着往下问。
门口那边却走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头的是王长兴,身后跟着两个县委办的人。
王长兴手里端着饭盒,视线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朝着叶建明走过来了。
“叶秘书,第一天过来上班,都还习惯吧?”
“谢谢王主任的关心,都挺好的。”
叶建明站了起来。
“快坐下快坐下,吃饭的场合不用去讲这些虚的礼数。”
王长兴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了。
“徐书记这个人对工作的要求是很严的,你这才是刚过来,有些规矩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碰见什么不懂的事情,你随时来问我就是。”
“好的王主任,我会去注意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
王长兴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随口说。
“徐书记约人谈过话以后,那个记录你自己要留一份底稿交给办公室去存档。”
“这是以前留下来的老规矩了,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
“万一往后出了什么事情,也好有一个凭证拿得出来。”
叶建明手里头的筷子顿了一下。
存档?是想拿过去给张洪生看吧。
“王主任。”
叶建明把手里的筷子放了下来。
“徐书记之前交代过,她的谈话记录本不能从她办公室里面带出去,也不许拿给任何一个人看。”
王长兴脸上的那个笑倒是没有变,可是眼神往下沉了一分。
他盯着叶建明看了有那么两秒钟,把头点了一下。
“哦?徐书记既然都已经有安排了,那按她说的办吧。”
“来来来,咱们吃饭吃饭。”
他把头低下去扒碗里的饭,没再把这个话茬往下面接了。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坐在旁边的小周连头都不敢往上抬。
只顾着扒拉自己碗里的饭,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叶建明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几口把饭吃完,端起了自己的饭盒。
“王主任,我已经吃完了,就先走了。”
王长兴把脸抬了抬。
“嗯,你忙你的去吧。”
叶建明转过身就走了。
下午的时候。
叶建明坐在电脑前面,把上午那些资金的数据都整理起来,做成了一张表格。
他把表格打印出来,又对着上面的项目核对了三遍。
高标准农田项目那一块:
上级批复:3000万。
实际到账:2000万。
已拨付项目:1200万。
结余下来的那部分还有800万。
叶建明盯着这几项数据看了很久。
上辈子的时候,这个项目到了最后烂尾了。
灌溉渠在施工的时候偷工减料得厉害,一下雨就塌。
几个包工头被抓了。
农业局副局长背了锅,开除公职。
唯独张洪生,全身而退。
还因为“招商引资有功”,升了官。
那八百万去哪了,不用说也知道。
徐锦颜第一天上班,第一个就找农业局谈话。
一上来就问钱,问合同。
看来她来之前就把张洪生的底摸得差不多了。
叶建明拿着表格,上了二楼,敲开徐锦颜的办公室门。
徐锦颜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没说什么,直接塞进了抽屉里。
“放这吧,没事了。”
“好。”
叶建明转身退了出去。
下班铃响,小周第一个收拾好东西。
“叶哥,我先走了啊。”
“嗯。”
叶建明慢悠悠地关了电脑。
锁好门,走出了县委办的小楼。
路过老干部局那条巷子,他拐了进去。
赵江河的房间亮着灯。
叶建明敲了敲门。
里面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赵江河站在门口。
穿个跨栏背心,大裤衩,手里摇着蒲扇。
“哟,你小子。”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么快就当上书记秘书了?我还以为你至少得猫个半年呢。”
叶建明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的?”
“局里那帮老家伙,中午就在食堂传开了。”
“说张洪生的前秘书,被新书记挖走了,张洪生气得中午饭都没吃。”
赵江河让开身子。
“进来吧,站在门口喂蚊子。”
叶建明进屋,把路上买的苹果放在桌上。
“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赵江河嘴上说着,手却很诚实。
挑了个最大最红的,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行了,你今天来,肯定不是看我这糟老头子的。”
赵江河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说吧,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