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面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了。”
“他最后跟你讲了一句什么?”
李德福想了很长的时间。
“还是那么一句话,‘等钱到了就能收了’,他那一整天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活像是上边有人给他许下了什么愿一样。”
“是谁给他许的愿?”
李德福抬起眼来看了孙小雅一下,那一眼里面装的东西太多了——有害怕,有犹豫,还有那么一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立马绷紧了的东西。
“……他并没有提名字。可是我看,他指的那一个人就是张县长。”
孙小雅把这一句也记下来了,把本子合上,站起了身子。
“上午就先到这里。你再把刚才讲的这些话理一理,下午咱们接着往下谈。”
她走到了门口的时候,李德福忽然从背后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我老婆……她知道我在这里头吗?”
孙小雅把头回了过来。
“她是知道的。昨天晚上她打电话过来问过了。”
李德福的嘴唇动了动,到了最后也只是点了一下头,把脸扭向了窗外那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
……
张洪生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面,窗帘只被拉开了一半,屋子里头半是明亮半是昏暗的。
桌子上面堆着一些等着他去签字的文件,他连一眼都没有去看。
茶杯里面的水早就已经凉得透透的了,他也没有开口叫秘书进来换。
王长兴敲门走进来的时候,张洪生正临着窗户在那里站着。
“县长,省城那一边有消息传过来了。”
王长兴把门关严实了,凑到桌子前头,把声音压得极其低。
“黄秘书今天是没有去培训的,联络员上午过去敲门,人是不在的,可行李还是在的。”
张洪生把身子转了过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人不在,行李倒还在?”
“嗯,联络员讲旅行袋被摊开在了床上,人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张洪生踱回到桌子的后面坐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了两下子。
“他给什么人打过了电话?”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昨天下午他在房间里面打了几个很长的电话。”
王长兴停顿了一下。
“县长,要不要我这边派人过去——”
“不用了。”
张洪生把他的话语打断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惊弓的鸟,到处在乱撞笼子,这个时候谁要是跑过去找他,谁就会沾上满满一身的麻烦。”
他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把茶水咽了下去,杯子被他不轻不重地搁回到了桌子上面。
“纪委那边的情况呢?”
“李德福是还在谈着的,今天上午是孙小雅亲自去谈的,出来的时候本子上面记了不少的东西,就是不知道李德福到底吐了些什么出来。”
张洪生的手指在杯沿上面停了一拍,接着又继续敲了起来。
“李德福这个人也不是一个傻子,他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心里面是清楚得很的,现在这些东西全都被关在了纪委的那一扇门里面了。”
“问题并不在他的身上,是在黄同新那里。”
他把眼睛抬起来盯住了王长兴。
“黄同新给县里面打过电话没有?”
“……给梅香琴发过一条短信。”
张洪生的嘴角扯了一下,可是没有带出半点的笑意来。
“给梅香琴发短信,那就是在给叶建明递话。”
“黄同新是在给自己找后路,他摸不准李德福到底吐了多少东西出来,不敢往回走,又不敢真的跑掉,跑了就更加说不清楚了。”
“那咱们现在——”
“等。”
“李德福还没有谈完,咱们这边一动都不要动,任何一个动作,都是在给纪委送靶子,你眼下就只有一件事情,把黄同新给我盯死了——不要去找他,也不要联系他,但是必须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王长兴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门被关上了,张洪生把身子靠进椅背里面,闭上了眼睛。
叶建明,他在三年之前还觉得是随手就能拿捏的毛头小子。
他把眼睛睁开了,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是我,上一次说的那个时间,往前提。”
“具体什么时候走,这两天里面我再通知你。”
电话挂掉以后,他把记录给删掉了。
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反扣在了桌子上面。
窗户外头,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夏何丽在厨房里面煮着面,锅里面的水刚刚滚开。
手机就在围裙的兜里面震动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面跳着的是“张洪生”三个字。
“喂。”
“那个信封,还在不在你那里?”
张洪生的声音听着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在的。”
“现在就去把它给处理掉。”
夏何丽手里面的筷子停在了半空当中。
“……怎么处理?”
“烧了,撕了,随你的便。不要打开来看。”
“现在吗?”
“现在。”
夏何丽把火给关掉了,锅里面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熏得她的脸颊有些发潮。她把手机握在手里走到了客厅,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是藏在床头柜后面的那一道缝里面的。
“你上一次不是说,等你过来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再开口的时候,张洪生的声音里面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斟酌字句:“情况有变化了。那东西放在你这里,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什么变化?”
“别再问了。”张洪生把她的话打断了,语气陡然间硬了半寸,又跟着缓了下来,“听我的,把它处理掉。处理完了以后跟我说一声。别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知道。”
电话被挂掉了。
夏何丽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面,站在客厅的中央,墙上那面钟,秒针在“嗒嗒”地走着,转了一圈,又是一圈。
张洪生让她把信封处理掉,上一次说的是“如果我一直没有过来拿”,这一次说的是“现在”,从“一直”到“现在”,中间只隔了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