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雅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李德福正盯着桌子上面那一杯凉透了的水在发呆。
她今天没有带卷宗过来,手里面只端着一杯才沏好的热茶。
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茶杯往他的跟前推了推。
“昨天晚上是没有睡好吧?”
李德福没有去接那杯茶,也没有去看她。
他的嗓子眼就像是堵上了一层砂纸似的,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又哑。
“你们说到底是想让我说什么呢?该说的我全都已经说了,账是合作社管的,合同是镇里面签的,我是一分钱也没有落着的。”
“就这三句话,你已经翻来覆去地说了两天了。”
孙小雅的语气是很平静的,她从文件夹里面抽出了一页纸,摊开在了桌子上面。
那是赵德顺证言的复印件,有一行字被红笔给重重地圈了出来:
李德福让我把黄同军那一笔“业务费”记在合作社的账上,说这是上面安排的。
李德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赵德顺嘴里说出来的话,你就全都相信吗?”
“我并不是全都相信的,所以我才过来问你。”
孙小雅把身体往后面靠了一靠,目光钉在了他的脸上。
“那两万块的‘业务费’,赵德顺说是你让他记下的,你说不是,这个可以,这一笔钱到底是谁让记的,我暂且不问。我只来问你——钱被转进了黄同新的个人账户里面,黄同新本人,他到底知不知情?”
李德福的眼皮猛地一跳。
“我怎么知道他知不知情?钱又不是经我的手转出去的。”
“钱是茗源转出去的,茗源的法人是黄同军。黄同军在去年的十月里,在石桥镇最后露了一回面,之后就是人间蒸发。”
“银行的记录上面显示得很清楚,他的那一张卡从那天起,就连一分钱也没有被动过。”
孙小雅把话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李德福,黄同军消失都快有一年了。这一年的时间里头,你就没有去想过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他是你们合作社的合作方,三十万的专项资金,好大一块都进了茗源的账,他这个人没有了,你的心里面就一点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李德福把手从桌子上面缩了回去,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裤腿。
“他……我跟他并不熟。生意上面的事情,是他跟他弟弟在管的,我是很少去插手的。”
“很少去插手?”
孙小雅把本子翻开。
“去年十月里,黄同军到合作社来,在院子里面跟老吴说‘等钱到了就能收了’。这之后他就去了你的办公室。老吴是亲眼看见他从镇政府那一边过来的。你说你跟他不熟,那他去镇政府是要找哪一个?”
李德福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有声音。
“你再看看这一个。”
孙小雅又甩出来一张照片的复印件,是从报纸上面剪下来的。
是黄同军参加创业培训班时候的一张集体照。
他站在第三排,身上穿的那件皮夹克非常扎眼。
“这一件皮夹克,你有没有见到过?”
李德福盯着那张照片,把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变得更加哑了。
“……是见到过的。去年十月里,他跑到镇政府来找我,身上穿的就是这一件。”
“谈了些什么?”
“问钱的事情。”
“什么钱?”
“……茗源的那一笔推广费,一共十万块,当时只到了五万,还剩下的五万县里面说了要分批往下拨,他说他那一边急着用钱,叫我帮着催一催。”
“你催了没有?”
“催了的,往县里面打的电话。”
“打给哪一个?”
李德福的手指在茶杯的沿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划了老半天,才从牙齿缝里面挤出三个字来。
“……张县长。”
孙小雅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把这三个字记在了本子上面,抬起头来接着往下问。
“张县长是怎么说的?”
屋子里面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墙上挂着的钟“嗒嗒”地走,那一杯热茶的热气,也在一点一点地散干净了。
“他讲……”
李德福把头埋得更加低了。
“他讲钱的事情叫我不要再管了,他自己会直接去跟黄同军谈。还叫我往后再也不要过问茗源资金的事情。”
“这之后呢?”
“这之后我就没有再管过了。”
“后来听说黄同军这个人没有了,我心里面想着他是揣上钱跑掉了。”
“他以前也是干过这种事情的,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就躲起来,躲上一阵子再跑回来。”
“茗源这一家公司本来就是黄同新牵的线,我还以为是他们兄弟两个合伙在套钱,也就没有往深处去想了。”
孙小雅盯着他。
“你没有往深处想?合作社十万块的推广费进到了茗源的账里面,法人是你牵的线,账是你让赵德顺记下的,钱没有了,人也没有了,你一个当镇长的,居然就没有往深处想?”
李德福被她盯得把脸偏向了一边,猛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凉茶。
他把嗓子忽然拔高了一些。
“我怕了,这样子总算行了吧?钱不是我拿的,可是我经手了啊!合同是我签下来的,账是我叫记的,黄同军跑来找我的时候我也是在场的!他后来人就不见了,我哪里敢去查?查得出来也是我来担,查不出来还是我来担!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把话说完以后,胸口在那里剧烈地起伏着。
孙小雅等着他把气给喘匀了,才慢慢悠悠地开口。
“李德福,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比前面两天加在一起的还要实在。我全都记下来了。但是还有一件事情你是没有讲清楚的——黄同军在见完你以后,还去见了哪一个?”
李德福的手指一下子就僵在了杯沿上头。
孙小雅并不催促他,就在那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李德福把手缩了回去,重新攥住了裤腿。
“……我不知道他后来去见了谁,我把他送出镇政府的大门口,他跟我讲要回合作社去一趟。我看着他往合作社那一个方向走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