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停顿了一下子。
“要让他觉得你是在关心他,但是又什么东西也捞不到。就这么先吊着他。”
梅香琴点了点头,低下头去打了一行字:【县政府最近是有些会,我不在领导那一层,不太清楚。你在外面好好培训,别操心家里。】
发出去以后,她把头抬起来看着叶建明。
“小叶,他会不会跑掉?”
叶建明沉默了一小会儿,摇了摇头。
“他要是真的想要跑,就不会发出这条短信来了。他是想回来的,只是不想跪着回来罢了。他的手里面肯定是有东西的,要么是账本要么是别的什么,现在就是在心里面掂量,是把东西交出去换一个主动,还是让东西烂在手里等着完蛋。”
他站起了身子,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面。
“梅姐,他要是再发消息过来,你头一时间就告诉我。不用每条都回他,隔上一阵子回上一条就可以了,要让他觉得这根线没有断掉,可是又摸不清楚我们的虚实。”
梅香琴应下来了,看着叶建明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晚风从那里灌了进来,带着下雨前泥土的那一股腥气。远山起了雾,天色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风暴就快要来了。
刘翠兰走到合作社的时候,日头正毒辣辣的。
老赵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一眼看见一个女人站在院门口那里,并没有往里面走。
老赵认不出来这个女人是谁。
这些年李德福是从不让家里的人掺和合作社的事情的,他也从来都没有见过李德福的老婆。
“你找哪一个?”
老赵把手里的扳手放下来,嗓门挺大的。
“你就是赵德顺吧?”
女人的声音听着有点发干。
整个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老赵把语气放得缓和了一些,他又问了她一遍。
刘翠兰这才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里面,她走到老赵的跟前站定了。
她比老赵要矮上半个头,她把自己的脸仰了起来看着他。
“老赵,我听说我们家德福被纪委的人给叫了去了。”
“他这些年在合作社里头,对你们这些人干的事情不地道,这些我都是知道的,我今天跑到这里来,不是要替他求什么情。”
她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把手里头拎着的那个布兜放到了旁边的石凳上面。
“我就是想过来问你一句话——他在外头,到底有没有干过什么……那种出了格的事情?”
老赵盯着她看了有一会儿,他对李德福这个人,心里头是窝着一肚子的火气的。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让他没有办法拿硬邦邦的话把她给顶回去。
她不是跑到这里来闹的,也不是来求情的,她是真的在心里头害怕了。
她怕她自己的男人背着她,在外头干下了什么会把天都给捅破的事情。
“你说说看,啥样的事情才算是出了格的事?”
老赵反过来问了她一句。
刘翠兰没有回答他的话,她伸出手去解开了那个布兜。
布兜里面放着的是几本已经泛了黄的台账,还有一个牛皮纸做成的信封。
她把信封的口子朝下,几张照片就这样被她倒在了石凳上面。
“这些东西都是他在柜子里头藏着的,还拿旧报纸给捂了足足好几层。”
“台账我看不懂,可是这几张相片……”
她把手指头点在了那张写着“张县长剪彩”的照片上面。
“我就是想来问一问,他跟这个张县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关系?”
老赵低下头去看了看。
合作社挂牌的那张合影上面,李德福紧紧地挨着张洪生,笑得就跟一尊弥勒佛一样。
还有一张是在饭桌上拍的,李德福正给张洪生倒着酒。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恰好就是前年合作社立项的那一阵子。
这些场面,老赵全都还是记得的。
那一次的剪彩他也是去了的,挤在了人群的尾巴上,连镜头都没有蹭着。
“他跟张洪生什么关系?”
老赵把照片拢了回去,说:“他是张洪生一手提拔起来的。石桥镇这些年下来,只要张洪生点一点头,他跑起来比兔子还要快。茗源那个公司,也是张洪生让黄同新去牵的线,他就负责在镇上进行配合。”
刘翠兰站着一动也不动,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些照片上头。
“那一个黄同军——他是不是茗源的人?”
“是,他是法人。”
“这个人呢?”
“快一年没有见到人影了,有的人说他跑掉了,也有的人说他折进去了。”
老赵停顿了一下,还是把实话给讲了出来。
“他最后露面的那一个日子,就是在你们家德福的办公室里面,从镇政府出来以后,这人就没有了。”
刘翠兰的脸就一点一点地变白了。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把照片一张一张捡回到信封里面。
“老赵。”
她攥着那个信封蹲在地上,没有站起身来。
“德福这个人,我是清楚的,他胆子小,爱占一点小便宜,这些年是没有少干糊涂的事情,可是他绝没有那个胆子去害人……你说是不是这样?”
老赵看着她头顶上那几根白头发,老半天都没有吭声。
“他胆子是小,可是有的人胆子大啊,有的事情,他自己也是做不了主的。”
刘翠兰站起了身子,把信封和台账重新塞回到蛇皮袋里面,扎紧了袋口,又塞进布兜里头。
“这些东西我就先留着了,到了哪一天用得上的时候,你打发一个人过来取。”
她走到了院门口,又回过头来问了一句。
“赵站长,德福在里头……有人给他送饭吗?”
“纪委是会管饭的。你就放心好了,饿不着他。”
刘翠兰点了点头,把身子转过去,沿着那条土路往镇口的方向走了。
太阳底下,那一个背影越走越小了,拐过了那棵歪脖子的枣树,便看不见了。
……
李德福在谈话室里面又熬到了第二天。
他的背驼得更加深了,眼窝子往下陷了整整一圈,眼珠子底下是一片青黑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