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福还能够扛多久？”
“这个就说不准了，不过应该快了。”
孙小雅走到窗子边上去，背对着他。
“黄同新那个通知今天会到省城，他只要一收到，肯定就会慌了。”
“慌了就得去找张洪生，张洪生一乱，就会露出马脚来。李德福不是个瞎子，外头那些风吹草动他闻得到的。”
张洪生的午饭是一动也没有动。
王长兴从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肉炖得很烂，被搁在茶几上面，已经凉成了白花花的油坨子。
上午的时候王长兴来送文件，压低了声音把话递了过来。
“县长，立案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李德福是昨天进去的，现在还在那里磨着。”
张洪生点了点头，没有吱声。
王长兴犹豫了一下子，又补上了一句。
“纪委给黄同新也发了通知，让他回来谈话，通知今天会到省城。”
张洪生端茶杯的那一只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王长兴退了出去。
张洪生把窗子关上了，蹲下身子，拉开了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
抽屉里面有几盒烟，一个旧旧的打火机，还有一摞笔记本。
他把这些东西翻了一翻，没看出有什么毛病来，便又塞了回去。
然后他从裤兜里把钥匙摸出来，把文件柜的上层打开。
那里面是一个牛皮纸袋，装着这几年经过他手的项目批文——高标准农田、县道翻新、还有学校的重建。
这里头藏着的数字，比合作社那三十万后面还要多出来两个零。
纸袋被搁在了桌子上面，并没有拆封。
李德福只知道茶叶的那一点破事，工程上的那些窟窿他是连边都摸不到的。
黄同新经手的事情虽然多，可也只是碰到了一些皮毛罢了，原件全都在这个地方锁着呢。
只要李德福把嘴巴闭紧，黄同新不到处乱咬人，这个袋子就还是安全的。
可是他们到底还能再扛上几天呢？
张洪生把纸袋重新锁了回去，把钥匙揣好了，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
“是我。”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对着话筒说。
“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一桩事，你去安排一下子。什么时间走，我再通知你。”
把电话挂掉之后，他坐回到了椅子里面。
黄同新躺在那张咯吱咯吱响的板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看。
这是他逃到省城之后住下的第二家旅馆，头一家太贵了，这一家倒是便宜，可楼下就是一间麻将馆，哗啦哗啦的声音一直要吵到后半夜去。
窗户只能被推开一条小小的缝，墙外面挂满了空调的外机，往下滴着锈水。
敲门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培训班的那一个联络员站在门口，把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省里面转下来的，叫你尽快赶回去。”
黄同新伸手接了过来，说了一声谢谢。
门被关上以后，他把身子靠在门板上，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份红头的文件：《关于请黄同新同志回县接受谈话的函》，要求在三日以内返回。
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到信封里面，又塞到了枕头底下。
接着他把手机掏出来，按了开机。
几条短信跟着就涌了进来，老婆在催他回家，同事在问他报表的事情。
没有李德福的未接来电。
上一次他打过去的时候，李德福并没有接，只回了一条短信过来问：“到哪了”。
他当时直接把手机给关了，没有再去理会。
他试着又去拨李德福的号码，响了五六声，还是没有人接。
“妈的！”
他骂出了声音来，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张洪生让他出来“躲上一个月”，可是这才刚刚第二天，纪委的刀就已经架到脖子上面来了。
躲什么躲，这分明就是被当成一颗弃子了。
他烦躁地在屋子里面转着圈，走到了窗边，从那条缝隙里面往外面瞅。
巷子里头有个收废品的正在吆喝着，声音飘飘忽忽的。
他把手机摸出来，翻到了通讯录里面的一个号码，存着的并不是名字，而是“泰安老陈”。
“喂，是我……对，我在外头。跟你打听一个事情，县里面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电话的那一头说了几句，黄同新的脸色就一点一点地变掉了。
“李德福被纪委给带走了？是昨天下午的事情？”
他又听了几句，把电话挂掉了，坐在床沿上，老半天都没有动弹一下。
李德福已经进去了，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了，张洪生骗了他。
他把旅行袋拽了过来，拉开夹层的拉链，手指尖摸到了一本硬壳的账本。
这是他手里头最后的一张牌了。
要是交出去，说不定能给自己换来一条活路，可那就等于是把张洪生给卖掉了。
要是不交，他就会变成第二个李德福。
在屋子里面转了两圈之后，他拿起手机，给梅香琴发了一条短信：
【梅姐，县政府最近有啥事没？听说李镇长被纪委喊去了？】
他心里清楚梅香琴跟叶建明走得很近。
这一条短信不是去问什么情报，而是在递一个话。
让梅香琴知道他在打听消息，梅香琴一知道，叶建明自然也会知道。
县委办里面，叶建明正在收拾包准备下班，梅香琴举着手机走了过来，那屏幕还是亮着的。
“小叶，你来看这个。”
“黄同新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吗？”
叶建明往屏幕上扫了一眼，把手机还给了她。
“不是在试探，这是在找梯子下楼。”
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面，脑子转得飞快。
“他已经收到纪委的通知了，知道李德福进去了，心里面慌了。人现在在省城，回不回来，怎么个回来法，他是没有主意的。发这样一条短信，就是想要探一探风向，看看我们知道了多少东西。”
“那我怎么回他？”
“不要回太实在的东西，就跟他说‘县里面最近事情很多，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再补上一句‘在外头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