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家里面都收拾了一遍,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卧室里头,开始翻箱倒柜地找。
她找的并不是钱,钱上面的事情她平时是从不去过问的。
她是要去找一个人,一个能够告诉她男人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的人。
衣柜的门并没有被关严实,她伸手去摸了摸外套的口袋,里面是空空的。
床头柜里头放着的,除了药瓶子就是电费的单据。
最后她去拽那个文件柜,在几摞旧报纸的底下,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蛇皮袋,于是就把袋子拽了出来。
她把绑着的绳子解开,里面是几本发了黄的台账,边角卷得就像是油炸过的馃子一样。
她胡乱地翻着那些台账,满纸的数字她一个也看不懂。
直到翻到了一页用手写的会议纪要底稿,落款地方的那个名字她并不认得,可是前面那一行字她是认得的——“县政府县长”。
她的心跳一下子就漏掉了一拍。
她把那些台账全都倒了出来,从袋子的底部掉出来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信封上面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还有几页记录。
照片上面是李德福跟别人站在一起,有在合作社门口照的,也有在饭桌子上面照的。
其中一张的背面写着:“张县长剪彩”。
“张县长……”
刘翠兰把眼睛死死地盯在那三个字上头,手指有些哆嗦。
她把照片和台账一股脑地塞回到蛇皮袋里面,把袋口扎紧了,又塞回到文件柜的最深处,拿旧报纸重新盖了一个严实。
把柜门关上以后,她走到院子里面,把鸡圈拴好了,换上一身出门穿的衣服,跨上了电动车。
她这是要到镇口去找赵德顺。
就是那个被李德福天天骂的“老赵”,合作社里的那个老家伙。
她的男人从来不肯跟她说,但她心里头琢磨着,他兴许是知道点什么的。
……
县纪委的谈话室里面,李德福在这个地方坐了整整一夜,眼睛下面一片乌青的颜色。
孙小雅今天是自己亲自上阵的,没有绕什么弯子,一进到门里面就把审计报告拍在了桌子上。
“李德福,昨天你说账是合作社管的,你现在看看这个。”
她的手指头戳着第三页。
“茶叶包装费,三千六百块,收款方写的是茗源商贸,经手人写的是赵德顺。赵德顺是指天发誓说自己不知情的,那个签名是假的。这一笔钱,是谁让你签的字?”
李德福的嘴唇嚅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来。
孙小雅又把报告翻过去一页。
“十万块的推广费,到账的那一天黄同军就取走了五万现钞,剩下的五万里面,有两万进了黄同新的私人账户,还有三万也是取现。你是镇长,这个项目是你抓的。这一笔钱,是谁批下来的?”
李德福端起杯子往嘴里灌了一口水,那手抖得很厉害。
“财政上批了,县里面也批了,程序上面是合规的。”
“县里面是谁批的?”孙小雅拿眼睛盯着他。
“……分管的领导。”
“哪一个分管领导?”
李德福便不再吭声了。
分管农业的那一个是王立军,可是王立军根本就不愿意去管这茶叶的破事。
真正动笔批钱的那个名字,他是打死也不敢吐出来的。
孙小雅没有再去逼问,她把报告合上了,又换出来一份红头的文件——《关于给予李德福免职处理的决定》。
“县委已经决定了,从今天起暂停掉你石桥镇镇长的职务,接受审查。”
李德福盯着那个鲜红鲜红的印章,脸一下子就白了下去。
昨天他心里面还存着侥幸,觉得只要扛过去了还能回去当他的镇长。
现在这条路已经断了,免职不是撤职,这是组织上不要他了。
孙小雅看他脸色灰败了下去,又抽出一张空白的谈话通知书来。
“李德福,你不要再跟我动什么心思了。账面上你的签字是最多的,赵德顺咬死了你,银行的流水也全都指向茗源。这些死疙瘩,不是你说一句‘不清楚’就能抹平的。”
她把那张空白的通知书推了过去。
“现在我问你,除了黄同新以外,还有什么人伸了手?你说出来,就算是在配合调查。要是等到我们从别人的嘴巴里面掏出来,你再想要说,那就晚了。这个道理你是懂的。”
李德福把眼睛闭了起来,又再睁开,嘴唇抖了好几下子,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嗓子哑得厉害极了。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过了。”
孙小雅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把东西收起来,站起了身子。
走到了门口的时候,她像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事情,回过头来丢下了一句话:
“忘了告诉你,黄同新现在人在省城。通知已经发过去了,让他回来谈话。”
门咣当一下关上了。
李德福僵在了椅子上面,日光灯嗡嗡地响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黄同新在省城,他是被张洪生亲手送出去的,可是纪委那边却清楚得很。
张洪生画出来的那张饼,原来就是拿来骗人的。
他在这里硬扛着,到底是在替哪一个扛?
叶建明找到孙小雅的时候,她刚刚从谈话室里走出来,满脸都是疲惫的样子。
“李德福被那个免职的决定给砸懵了,可是嘴巴还是焊死的。”
孙小雅端起凉水往嘴里灌了一口。
“只要一提到张洪生,他的眼皮就跳得厉害,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回去了。”
叶建明把照片的事情跟她交了底,没有给原件,只说有这么一张底片——去年十月里,黄同军在消失之前,跟李德福还有一个背影合过影,那个背影十有八九就是张洪生。
孙小雅听完了之后,沉默地抽着烟。
“没有正脸?”
“没有,就只是一个后背。”
“那先不要放进案卷里面去,一个背影是钉不死人的,放进去反而会坑了我们自己。万一那一个人找了一个身材差不多的来顶替,说那不是他,我们就被动了,可是谈话的时候是能够用的。等到李德福熬不住了,就把照片甩到他的眼前去。他要是能认出张洪生来,人证再加上物证,比我们空口说白话要强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