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改液上面又有一行小字。
“调离，去向待查。”
叶建明的目光停留在涂改液上。
“这一行是什么时候改的？”
孙管理员凑近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
“这个不是我们经手的，花名册上的涂改，除非是本人提出申请，原单位发函，否则我们这边是不能动的，这一处……我记得前几年还没有这个东西。”
“几年前？”
“大概七八年前。”
孙管理员用手摸了摸涂改液边缘的地方。
“那一年省里组织了一次退役军人信息采集工作，我把所有的花名册都拿了出来核对了一遍，当时这一页上并没有涂改液。”
他抬起头来望着叶建明。
“这东西是后来加的，什么时间加的，是谁加的，我真不知道。”
叶建明没有说话。
他把花名册翻到封面内侧那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借阅登记表。
表格上列出了历年借阅人的姓名，单位及日期。
他的目光顺着日期往下看。
最近一次借阅记录是上个月。
借阅人签名处写的是：沈国良。
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
“沈国良上个月来过这里？”
孙管理员愣了一下，把头低下来看登记表。
“对，上个月中旬来的，说是想回老部队看看，我告诉他部队早就撤编了，档案都在我这儿，他就把这本花名册借走了翻了翻。”
他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旧桌子。
“他翻了多久？”
“大概有两个小时吧。”
孙管理员一边回忆一边说。
“翻到这一页的时候，他问了我一句，孟庆国后来调到什么地方去了，我跟他说花名册上面写的是去向待查，具体调到了哪里我也不太清楚，他也没有再接着问，把册子还给我就走了。”
孙管理员又停顿了一下，好像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走的时候把台灯关上了，还对我说了一声谢谢，这个人很客气。现在来查档案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是摔门就走的，连个招呼都不打。”
叶建明从棉袄里面把一张照片取出来递过去。
那是他从老秦那里得到的沈国良的工作证复印件。
“是不是这个人？”
孙管理员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就点了点头。
“是他，就是头发比照片上面白得多了，人也瘦下去了不少，可是眼神没有变，你看他这双眼睛——当过兵的人，那个眼神跟咱们是不一样的。”
叶建明把照片收好，又指着那本花名册问道。
“这本册子还能借吗？我想复印几页。”
“可以复印，但是复印完得还回来，原件不能带走。”
孙管理员将花名册推到他的面前。
“复印机在一楼文印室，每张一块钱，纸张比较差，凑合用吧。”
付明亮在文印室里面复印花名册。
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叶建明靠着走廊的墙壁给老韩打电话。
“喂？”
老韩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
“孟庆国的备注被涂改液盖掉了，修改之后写的是调离，去向待查。”
叶建明把声音放低。
“沈国良上个月也来过。”
老韩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大概几秒钟。
“被涂改液盖住的字，你能猜到是什么吗？”
“猜不出来。”
叶建明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但是如果是一般的调离，用涂改液去盖是没有必要的。”
“老韩，你帮我查一下，孟庆国当年在省发改委办公室担任的是什么职位？”
“不用查了，我早就想到了。”
老韩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
“省发改委办公室就是管档案的，干部的人事档案，项目的审批档案，财务凭证，所有需要归档的材料都要经过办公室的手，删掉老钱的初审意见，抽走备案材料，这些事情都要有人从内部去做。”
老韩的声音忽然就低了下去。
“沈国良在审批环节签字放行，孟庆国在档案环节动手删除，两人一个负责签字，一个负责档案，正好可以把整个流程给堵住。”
叶建明手里拿着手机，手往里收了收。
“上个月沈国良来干休所查花名册，他想找孟庆国的下落，花名册上的备注被涂改过，原来的记录应该是孟庆国实际去的地方——调到哪个单位，什么时候走的，有人不想让沈国良找到他。”
“谁？”
“不确定，但是这个人能在花名册上做手脚，说明他也在找孟庆国，要么想在沈国良之前找到孟庆国，要么想保证没有人能找到孟庆国。”
叶建明把身子从墙上撑起来，往楼梯口走了两步。
“沈国良上个月来过之后就没再回家，他去了哪里？”
电话两头都没有声音。
付明亮从文印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复印纸。
他冲叶建明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走了。
出了干休所大门，付明亮将复印好的花名册交给叶建明。
付明亮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等一下。”
叶建明停了下来。
“孙管理员刚刚告诉我一件事儿，他认为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是之前你打电话的时候他没有当面说。”
付明亮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上面是他临时记下的备忘录。
“上个月沈国良来的时候，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也来过。”
叶建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谁？”
“孙管理员说不认识，但是记得他是一个男的，四十多岁，穿深色夹克，戴眼镜。”
付明亮念着备忘录。
“说是省里的一个部门来核对退役军人的信息，孙管理员把花名册给了他，他翻了翻就走了，前后不到十分钟。”
付明亮把手机放回口袋，压低了声音。
“但是他翻完之后，沈国良再借册子，就发现花名册被翻到了孟庆国那一页，摊在桌子上——好像是有人故意给他看的。”
“那个人和沈国良说过话吗？”
“没有，沈国良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两个人没有碰面。”
付明亮顿了顿。
“孙管理员说那个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这本册子里有些信息不太准确，以后可能会有人来查证，你们如实回答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