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独一份的,说不定,比那两根藤扎得还要深,还要黑。
叶建明把手揣在口袋里面晃进了县委办。
一进门就闻见了徐锦颜抽的女士香烟的味道。
她正蹲在暖气片的边上烤着橘子。
听见有脚步声过来了,就拿下巴朝桌子上头那堆纸扬了一下。
“老宋刚刚送过来的,金穗那个法人,名字叫陈旺财,青山乡的人,上个月二十八号走的,脑溢血,人抬到镇卫生院就没气了。”
叶建明搓着两只冻僵了的手去翻那些材料。
死亡证明是二十九号开出来的。
注销申请是腊月二号递上去的。
账户清零的回单是腊月三号打出来的。
这三个日期挨得比亲兄弟还要近。
“这也太快了。”
他把那几张纸拍回到了桌子上面。
“人死了才三天,头七都还没有做,合作社倒先死了?正常的注销手续少说也得跑上半个月,这个速度,要是没有人在系统里面推上一把,鬼才肯信。”
徐锦颜把烤软了的橘子剥开了。
“窗口那个小姑娘说了,来代办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的,身上揣着陈旺财亲笔签的委托书。”
“我问过老陈家的小子了,老头临死前的那几天,大半的时间都在昏迷,醒着的时候手抖得连筷子都捏不住,还能在委托书上签字?”
她把一瓣橘子扔进了嘴里面。
“那笔字,八成是描上去的。”
叶建明把那份注销申请表抓了起来,对着窗户的光去瞅。
签名看着倒是周周正正的。
可是他上个星期刚刚才看过陈旺财在合作社章程上面的签字。
歪歪扭扭的就跟蚯蚓在爬一样。
“那个来代办的人长什么样子?”
“戴了一顶鸭舌帽,脸捂得就剩下了两只眼睛,个子不高也不矮,看着就像个跑腿的。”
徐锦颜抹了抹嘴角的橘子汁。
“不过那个小姑娘记性倒是好,她说那个人的右手虎口上头有一块疤,是烫出来的那种,硬币那么大。”
叶建明把圆珠笔摸了出来,在本子上写下:
右手虎口,烫疤,硬币大小。
“还有这个东西。”
徐锦颜又把流水单子甩了过来。
上头全都是进账,三千五千的也有,万把块的也有。
时间点掐得比闹钟还要准。
每一回县里面的专项款往下一拨,短则三天长则一个礼拜,。
陈旺财的卡上必定会多出来一笔钱,打款人就是孙长贵,农业局经管站的副站长。
“三年里头,九笔,凑下来有小十万了。”
徐锦颜把最后一瓣橘子也塞进了嘴里。
“老宋正在翻孙长贵经手过的所有项目,光凭这几笔私账,就够他去纪委喝上三天的凉茶了。”
叶建明拿眼睛盯着那串数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些钱跟拨款的总数是对不上的,剩下的那些钱呢?
金穗账上那八万六,又进了谁的口袋?
他把心里的疑问抛了出来,徐锦颜抿了一口茶,皱着眉头说。
“对了,老韩刚刚进审讯室了,田明礼那边估计能给他啃下来一点东西。”
……
老韩那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
田明礼裹着他那件破棉服,袖口的地方已经磨得发亮了。
该吐的东西他全都吐了,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人反倒踏实了下来。
“去年夏天打过来的那个电话。”
老韩把笔尖悬在了笔录纸的上头,笔芯晃了两下。
“你说声音听着耳生,不是财政局的人,再往深了想一想,还有没有什么漏掉的东西?”
田明礼把眉头皱了起来,过了好一阵子才从嘴里面蹦出来了一个词。
“口音。”
“打电话的那个人,说话带着青山乡的调调,尾音往上翘的那一种,我在青山乡收过十年的税,耳朵听得出来。”
老韩在“青山乡口音”这几个字的旁边画上了一个五角星。
“还有呢?”
“话很短,就撂下了一句:‘金穗的钱该动了’。”
“说完就挂了,我连一个屁都没来得及放。”
田明礼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袖口蹭到了下巴上的胡茬。
“但是我心里头清楚他说的就是那八万六,那笔钱从去年春天就趴在金穗的账上了,审计的风声紧,我不敢去动它,被他这么一催,我的胆子反倒肥了起来。”
老韩拿眼睛盯着他,笔尖在纸上点了几下。
“你连是谁打的电话都没有问,就敢照着去办?你凭的什么去信他?”
田明礼愣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
“他能在电话里面喊出‘金穗’这两个字,就说明他是自家人,这个名字,除了经手过那笔烂账的人,谁还能晓得它跟专项款有勾连?”
老韩一个字不落地把话记完了,起身就往外走。
出了门直接就拨了徐锦颜的电话。
“已经确认了,就是青山乡的口音,田明礼认准了打电话的人是自家人,才敢动手去办的。”
徐锦颜把话筒放了下来。
把搪瓷缸子往桌上磕了一下。
“青山乡口音,那个用黑号给姓马的打电话的人,信号锁在城南,城南离青山乡隔着半个县,这个人要么祖籍就是青山乡的,进了城忘了把口音改过来;要么他打电话的时候是特意挪了窝的,防着咱们去定位。”
“再不然,他就是在城南上班。”
叶建明把话接得很快,手指头在桌面敲了敲。
“农业局家属院就在城南那一片,孙长贵是农业局的人,他住不住在那里?”
徐锦颜抄起座机拨了内线。
那头占着线,她骂了一句“这孙子电话占线”。
挂了电话以后说:
“孙长贵住在城东的老破小里面,天天骑着一辆电动车往单位跑,但是他的办公室就在农业局的三楼,窗户正对着城南的基站,信号罩得严严实实的。”
叶建明二话不说就把白板拖到了会议室的中间。
拿起红笔唰唰地划了三根竖线:“宏字案”、“农业口”、“金穗”。
底下挂满了人名和编号。
宏字案那根线最长,从县财政局一路窜到了市里面被摁住的那个副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