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在心里头盘算了一下。
“懂了。”
徐锦颜又在椅子上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不是在核对材料,而是在心里头把整件事情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叶建明也没有走,他在旁边的桌子上整理明天要带到市里面去的物证复印件。
“明天你往市里面跑一趟。”
徐锦颜忽然开了口。
“老韩留下来盯着农业口的事情,我到后天一早就赶过去开会。”
叶建明点了一下头,把胶带卷塞了回去。
徐锦颜把身子靠回到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过了好一阵子,她拉开左手边最下面的那只抽屉。
从里头摸出来一包蓝袋子的苏打饼干。
撕开了包装,往叶建明那边推了过去。
“食堂早就关上门了,你先垫两口再说。”
叶建明捏起了一片饼干。
他的眼尖,一眼就瞥见了抽屉的深处还搁着半张被撕开的旧照片。
边角都已经泛了黄,上面只剩下了一个人。
就是徐锦颜自己。
比现在要年轻得多,也就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穿了一件浅色的毛衣,站在一棵梧桐树的底下,笑得没心没肺的。
照片被撕开的那道口子很齐整,另外一半,原本应该还站着一个人。
她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腕一翻,哐的一声就把抽屉给推上了。
“我妈撕的。”
她说话的语气淡得就跟白开水一样。
“她嫌我那个时候太犟了,死活不肯回市里面去。”
叶建明没有再去打听。
把嘴里的饼干嚼完了,又低下头接着去理那些材料。
“叶建明。”
他把头抬了起来。
“明天到了市里面,这些东西,你要亲手交到方诚的手上,不要过第二双手。”
“好。”
她又把那包饼干往他跟前挪了挪。
“早点回去,后天开会,你得站在我旁边。”
叶建明又拿起了一片饼干。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了一下头。
她还在那里埋着头看材料,台灯的光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边。
那只抽屉,关得死死的。
他推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回到宿舍以后他也没有开灯,就那么躺在床上。
把明天要交上去的物证清单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又一遍。
半张照片,年轻的徐锦颜,笑得那么肆意。
她从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那被撕掉的一半,又藏着谁?
这些事情能想,但是不能去问。
他把被子拉高了,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面挤了进来,落在了床头柜上。
……
市纪委的六楼飘着一股子消毒水的味道。
走廊是刚刚拖过的,上头的水印子还没有干透,脚踩上去有点黏鞋底子。
叶建明是掐着表过来的,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
他站在电梯口,胳膊底下夹着那只档案袋。
脚步声从走廊的那一头传了过来。
方诚看见叶建明以后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往会议室那边走。
“东西都带齐了?”
方诚的嗓门有点发哑。
“都带齐了。”
叶建明紧紧跟在他的后头。
“所有的东西全在这个袋子里面了。”
进了屋子以后他才看清楚。
地方并不算大,摆了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子。
桌子旁边搁了六把椅子。
桌面上摊着好几摞卷宗,封皮上头印着的都是别的县区的名字。
方诚把搪瓷缸子往桌角一墩。
伸手把档案袋接了过去,从里面抽出来那张拨款单的复印件。
“就是这一张。”
他把纸举到了窗户口。
“五年前那个水利项目上头,也是这一套笔迹,一模一样。”
方诚把纸放了下来,把身子往后一靠。
“这个人从前是在市财政局待过的,是个副处长,管水利拨款的那个时候留下了这张单子,后来就调到省里的一个事业单位去了。”
“我们在省里面摸了三年,他经手的那些项目里头,这个宏字又冒出来了。”
叶建明捏着笔的那只手停在了半空中。
“但是他不是根,他那个位置够不着定拨款方向的层面。”
“他上头还有人,那个压在他上头的人才是在往下压担子的人。”
方诚用手指头敲着桌面。
“咱们手上现在捏着的证据,只能够到这副处为止了,再往上头去,就只剩下口供和一些影子,没有拿到实打实的证据,你们县里面交上来的这些东西——”
“刚好补上了腰眼上的这一环。”
“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到处去复制,这就是能够并案的底气。”
叶建明没有吭声,闷了好几秒钟。
“方主任,那个副处长呢?”
方诚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已经被留置了,三个月以前就进去了。”
“叶主任,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案子查到了眼下这一步,已经不是你们县纪委能够掺和的事情了,材料交上来,剩下的就由市里面来推。”
“你们县里面那根农业口的烂藤,由你们自己去收拾。”
“但是这个‘宏’字案,你不能再往下伸爪子了——再伸,就该烫着你的手了。”
叶建明心里头明白。
这倒不是不让查,而是你没有那个级别去查。
他把方诚签好了字的那张交接清单仔仔细细地叠好,塞进了公文包的夹层里面。
“金穗合作社那八万六的事情。”
方诚忽然又换了一个话头。
“立案材料里面已经写上了,法人都死了,钱到底去了哪里到现在还没有影子,老韩那边的意思是先把它挂着,等农业口立了案,再看看有没有交叉的地方。”
“不要并到一块儿去。”
方诚从嘴里面吐出来了两个字,语气硬邦邦的。
“‘宏’字案归‘宏’字案,农业口归农业口。”
“金穗这条线,你给我把它单独列出来,不要往农业口那边靠,更不要往‘宏’字案的底下塞,那八万六走的是个死人注册的合作社,钱又被一个‘朋友’给拎走了——这根线,它两边都挨不上。”
“万一它要是第三条藤,你眼下把它缝进去了,将来想拆都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