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老秦,喘着气,说话很快,像子弹一样。
“侯大力出现了!省城老城区有一栋要拆除的旧楼,群众看到他爬上了楼就报警了。人在楼顶上,我们现在已经把楼围起来了!”
“位置发我。”
叶建明拿起外套就跑出去了。
“别硬上,等我到了再说。”
他边走下楼边按手机。
【侯大力出现了,在省城老城区,我过去一趟,你早点休息。】
发完信息后把手机放入口袋里,然后坐到驾驶位上,踩油门就出发了。
旧楼位于狭窄的小巷尽头,六层高,墙皮剥落很多。
刷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红“拆”字。
门窗只拆了一半,黑洞洞的窗户敞开着,好像是被挖空了的眼睛。
楼下有三辆警车停在那里,警灯没有打开,只是一红一蓝地转动着,把墙壁照得时而明亮时而昏暗。
警戒线外面有一些熬夜的居民,伸着脖子往楼顶上看,被民警拦在巷口。
老秦站在楼下面用手电筒照向楼顶。
光柱照到夜空之后,在墙边蹲着一个小人影。
两条腿悬在墙外,一晃一晃的。
叶建明把车停到巷口之后,穿过人群来到老秦身边。
“上去多久了?”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
老秦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在墙根处碾灭。
“喊过话,说警察来了,他说知道,不动,问他干什么,说等人,劝他下来,不吭声。”
叶建明仰起头来望着上面。
夜色浓,那个人缩成一团。
手电筒的光一照过去的时候,那个人的右手就放在了墙沿上。
“别照了。”
叶建明说。
老秦马上把电筒转到一边去。
叶建明脱下外套,把衣服搭在了手臂上。
他绕到楼边的小门。
楼梯间没有灯光,非常黑暗,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和石灰渣,走路的时候会发出沙沙的声音。
爬到四楼的时候,一股尿骚味掺杂着霉味迎面扑来。
是从拆了门的空房间里面飘出来的。
这个人在这里已经躲了不止一天。
他一步两级往上走,到了顶楼天台。
门没有关严,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刮得人脸疼。
叶建明没有马上出去,在门口站了两秒。
外面飘来侯大力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
“我知道你已经上来了,慢慢走,不要让我感到害怕。”
叶建明把脚步踏实,一步步走到天台边上。
“我的名字叫叶建明,我是在泰安县委办公室工作的。”
他站在离墙边几步远的地方。
“我来接你下去,侯大力,小吴的摩托车是你拿的,刹车是你动的,钱立新的消息是你传的,孟庆国那边你也是盯着的,这些我都知道,蹲在这儿,等谁来救你?”
侯大力没有回头。
两条腿在墙外晃了晃。
“不管是等不等都是一样的。”
他的声音时有时无。
“朱宏斌被抓起来了,孙晓军也进去了,我是跑腿的,谁还管我死活。”
“你们查了一路,小吴,廖守业,孟庆国……都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我要是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我。”
叶建明又向前迈了一步。
“你不是跑腿的,是最后一个动手的那个。”
“取车改刹车是你,盯梢传话是你,孙晓军堵孟庆国那天,你就在仓库外头吧?刘长河去银行查余额,也是你跟着的吧?”
“把事情一件一件地讲清楚,我保证没有人会动你。你要是从这里跳下去的话,朱宏斌手上的血债就再也没有人证了,他已经逼死很多人,你还想再给他增加一条吗?”
侯大力慢慢的把头转了过来。
两只眼睛通红,不知道是被风吹得还是哭的。
他看着叶建明,他的嘴唇动了动。
风吹动他棉袄下摆,露出腰间的伤口很深,血痂上还有灰尘。
他忽然笑了起来,露出几颗黄牙,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你保证?崔立明当年也跟我说过这话,他说‘你替我办事,没人找你麻烦’,结果呢?他死了,死之前想张嘴没张开。”
“你拿什么保证?”
说完之后身子就向外倾了一下。
楼下传来一声被压抑的惊叫。
叶建明没有后退,反而又向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三四步。
天台风很大,把两人的衣服都吹得猎猎作响。
他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放在身前,手掌向上。
“你看清楚了,我手里没有绳子,也没有枪,我上来了就是听你说话,你说完我就带你走。”
“你不信我也可以,信别的,比如你儿子,今年上初中了吧?去年家长会,你偷偷去的,坐在最后一排,没敢让他看见。”
“你不希望他明天一早就看到新闻里他爹从楼顶摔下去的画面吧?”
风突然停了一瞬。
侯大力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右手搭在墙沿上,手指关节突然就收紧了。
过了几秒钟之后,那只手才慢慢抬起来,从墙边移开,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悬空的两条腿也收了回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儿子……他不知道,我老婆早带着他走了,不认我了,家长会……我就是去看看,没敢靠前。”
叶建明蹲下身来,离他更近了。
他伸手拍了拍侯大力的肩膀。
“今天他没有来,明天会怎么样呢?以后又会怎样呢?你想让他长大以后听到别人说他爹是畏罪跳楼的吗?还是希望他知道你是自己下来的,并且已经认了所有的错。”
侯大力没有出声,肩膀开始发抖。
越抖越厉害,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扶着墙,慢慢的站了起来。
一有风吹来,身子就晃了一下,叶建明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楼下又开始嘈杂起来了。
侯大力低下头没有反抗。
叶建明半搀半扶着他从天台门处退进去,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到了一楼之后,老秦带着人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了。
侯大力没有挣扎,两个便衣把他架起来就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车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叶建明靠在冰凉的砖墙上,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