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主任,我知道是谁干的,农贸市场那群人。他们不怕我,是怕我把名单上的人都叫醒,砸这一下就是告诉我,你一个人顶不住。”
叶建明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花掉的围墙,又看了看院子里破败的砖瓦房之后,他忽然问。
“你怕吗?”
“怕。”
刘二柱回答得很痛快。
“但是我不怕他们砸我的墙,我怕那些相信我的乡亲们听到这件事后又缩回去。他们相信我才会去问钱的事,如果我怂了,他们就更没有希望了。”
叶建明拿出了手机,对着墙拍了一张照片。
“下午你去乡里做笔录,不要自己扛,这件事情县里会一直管到底的。扶贫补贴,农贸市场复工,砸墙的人,这三件事绑一块儿查。你越不吭声,他们就会觉得你可以欺负。”
他转过身来对刘二柱说话,语气非常平稳。
“让你儿子放心回来,出了问题由我来负责。”
刘二柱拿烟的手停了下来。
他把烟头踩灭之后站起来。
“行,我去做笔录。但叶主任,他们再来,我也不会站着挨揍。”
叶建明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说什么。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后就上车了。
傍晚的时候,叶建明来到省城的拘留所。
老秦在门口等候,把他带到了会见室。
侯大力坐在铁椅上,跟昨天晚上楼顶缩成一团的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换上干净的深色棉衣,把头发剪短了些。
眼睛还是红的。
但是背靠着椅子,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叶建明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把一瓶矿泉水递给对方。
侯大力接过来之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会见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墙上“如实交代”四个蓝色底白字让人感到头晕目眩。
还是侯大力先开口的。
“叶主任,昨晚谢了,要不是你提我儿子,我兴许真要跳了。”
他的语速较慢,声音有些沙哑。
“我这一生都没有对任何人说实话,昨晚你的话让我整宿没有睡着。我是跑腿的,可跑腿的人也有家,躲了这么多年,不能到最后连儿子都保护不了。”
叶建明将笔记本从口袋中取出并放到桌子上。
“小吴的摩托车,是你拿的吧?”
“是。”
侯大力点了一下头。
“崔立明让我去的,说小吴写了一堆不该写的,怕他乱说,先把车弄走吓唬吓唬他,我没多想,以为就是给个教训。”
“取完车,孙晓军给我打电话说把刹车螺丝松两颗,不能真弄死人,我就这样做了。下午把车骑到工地旁边的巷子里,把刹车线的螺丝松掉之后,晚上又把车扔回修车铺门口。第二天就听人说小吴出事了,我才知道所谓的‘吓唬’其实就是灭口。”
会见室里除了灯管的声音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叶建明按了一下笔帽。
“孙晓军让你松刹车是朱宏斌的意思吗?”
“不清楚。”
侯大力摇摇头。
“朱宏斌从不直接找我,都是让孙晓军代为转达。那天孙晓军打电话来说,朱厅长说小吴太轴,留下就是祸害,但是真要动手他也不敢,就松两颗螺丝,赌他出车前不检查。”
“结果小吴真没查,出事以后,孙晓军慌了,让我去外地躲一个月,我躲完回来,没人找我,崔立明死了,我以为这事烂了。后来朱宏斌的人又找上我,让接着跑腿,我不敢不答应,就接着干。”
叶建明握笔的手指紧了紧,但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孙晓军堵住孟庆国的时候你在不在?”
“在,仓库外面站着,孙晓军自己进去的。我听见里面有争吵声,拍桌子的声音,之后孙晓军出来了,脸色很难看,说是老头子把纸条吞了,呛得半死,抢不回来。我让他送医院,他说不用,自己能好起来。”
“第二天就有人告诉我孟庆国已经死了,他是故意不送的。”
叶建明将笔录纸推至对方面前。
“今天所说的这些内容需要签字按手印,将来上法庭的时候也要当众陈述一遍,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孙晓军那边已经交代了很多,你们两个人所说的是不是对得上,明天就知道了,你想清楚。”
侯大力没有丝毫的犹豫,拿起笔刷刷签了字,并且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我不改。”
他放下手中的笔之后就看到了叶建明。
“躲了这么长时间,东躲西藏,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昨晚你说,我儿子不想看到我从楼上摔下去,我想了一整夜,不能让我的儿子长大之后听别人说,他爹是畏罪跳楼的。”
“还有个事儿,朱宏斌在老城区有一条固定的路线,在每次去公用电话亭之前都会到巷口的一家旧书店坐一会儿。店主是聋子,但店里有监控,你们去调的话,过去一个月内他至少去了四次,翻了哪些书,站在什么地方都能被拍下来。”
“这不能算作直接证据,但是这是他一贯的行为方式,无论他如何隐藏,习惯都藏不住。”
叶建明把这条记录写在了笔记本最后一页,并且旁边还打了一个星号。
他拿起笔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然后就转身出了会见室。
在门口处,跟老秦使了个眼色,调了监控。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建明将笔录装入文件袋中并上锁。
他往床上一躺,胳膊上的伤又隐隐作痛。
刚翻了个身,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锦颜:刘二柱下午到乡里做了笔录。他的儿子买了车票,明天就回来。侯大力那边怎么样?】
叶建明打字。
【叶建明:全部都交代清楚了,还有一条新的线索,说朱宏斌打电话之前会先去一家旧书店,书店里有监控,明天我去调取。】
【徐锦颜:旧书店?方诚说好像在省纪委的通报里看到过,朱宏斌被带走的时候口袋里有一本旧书,在扉页上写着日期,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对照起来就对上了。早点睡觉,明天还有事情要做。】
叶建明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风很大,于是他就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然后闭上眼睛。
困意袭来的时候他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