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低沉。
“留条的人知道他折了，也知道我们会来翻，这就是关门，告诉上面，朱宏斌废了，这条线断了，别惦记了。”
话音刚落。
“哗啦~~~”
店门被外面的人推开。
一位老人站在灯光下，个子不高，背驼得像一个问号。
两手各拿一个塑料袋，见到屋子里有两个陌生人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他抬手往耳朵后面指了两下，又指了指嘴，左右摆手。
意思明明白白：是聋子，哑巴，听不见。
邻居说，龚老头一辈子都是单身汉，耳朵早就聋了，靠这家小店混饭吃。
叶建明拿了一张烟盒纸，把来意写上之后递给对方。
老头眯起眼睛，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副断腿的老花镜，架在鼻子上面。
看了半天之后摇了摇头，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转身去放塑料袋。
方诚靠着墙根。
“真聋，白费劲。”
叶建明没有回答。
他在架子上乱翻的时候，突然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泰安县交通图册》。
他拿着书，走到蹲在地上收拾塑料袋的老头身边。
“你卖这本书已经有多久了？”
叶建明开口，说话声音很小，咬字很准。
老头没有动静，继续捋袋子口。
方诚冷哼一声。
“哥，别浪费口水了，他听……”
叶建明不理他，蹲下来，把书举到老人的眼皮下面。
手指戳到封面的“泰安”两个字之后，又来了一遍。
“泰安人，这本书你进得少，全塞到最里面去了，朱宏斌每次来都翻这本，你不聋。”
老人的手停了下来。
塑料袋“噗”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慢慢的把头抬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
叶建明站起来，把图册放回书架的缝隙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给他送条子的？”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头子长叹了一口气。
“三年。”
口音出来了，是泰安沟里的土味儿。
“有人让我一个月给两千，洞是我挖的，哪本书塞进去，哪天拿出来，全听外面的，我不动嘴，只动手。”
“谁？”
“女的，三十多岁，脸捂得只露出一双眼睛，每月一号把钱放在门口的塑料袋里，转身就走，有时候她也会站在最里面的一排，手里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袋子，但是从来没有说过话。”
叶建明心里沉甸甸的。
侯大力提到的那个“立新传话的女人”。
对上了。
“朱宏斌被抓的那两天，她有没有来过？”
“来了。”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上个星期她把字条塞进这本图册里，又把县志里原来的那张抽出来，我开门的时候，书已经动过了。”
从黑乎乎的书店里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把人的后颈晒得发烫了。
巷口煎饼摊上白气腾腾。
方诚躲到一边打电话报告情况。
叶建明向前走，点上一支烟，一口接着一口地抽着。
脑筋转得很快：
她回来拿什么？
县志上原来是怎么记载的？
这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朱宏斌就是她手中玩弄的一只蛐蛐？
正在发呆的时候，眼角忽然跳了一下。
斜对面的早点铺。
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女人，口罩戴得很严实，手里拿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袋。
步子走得不快也不慢，没有东张西望。
叶建明把烟头踩在地上。
没喊方诚，脚下抹油就跟着去了。
十步左右的距离。
女人往西走，进入了一条小巷。
叶建明拿出了手机想要发送定位信息，屏幕刚刚亮起来。
女人，停了。
她转过头来。
叶建明一闪身，就躲到了一家关着门的五金店的门口。
再探头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小跑了，步子又快又沉。
“追！”
他不再隐藏，大踏步地冲了出去。
菜市场的入口就在前面，人很多。
叶建明拨开挎着篮子的大婶，撞开拎着活鸡的老汉，眼看就要咬到她后衣角。
“嗖！”
一根扁担横扫过来。
挑担的老汉转过身来卸货，杆子就碰到了叶建明的太阳穴。
他一歪头，脚下一滑，踩到了烂菜叶上，“刺溜”一声。
整个人摔到了湿水泥地上，左胳膊肘先着地。
疼。
等到他支撑着站起来的时候，女人已经从市场的门口出去了。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冒着黑烟，她俯身钻了进去。
车屁股一冒烟，就不见了。
方诚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他。
“你他妈一个人追？看清车牌了吗？！”
叶建明摇摇头，咬着牙，袖子下面的血已经渗出来，混杂着黑泥。
傍晚的时候回到县里，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
徐锦颜办公室的灯是开着的。
叶建明把事情一说，她没有发表意见。
转身打开柜子拿出医药箱，药酒，棉签，“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下巴微微上扬。
“袖子。”
叶建明向上卷起。
小臂到肘弯处有一片青紫，擦破的皮肤翻了起来，血丝里掺杂着脏东西。
用棉签蘸上酒，徐锦颜的手就按了下来。
“嘶——”
叶建明没有躲开，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没有再出声。
“在撞车那天，在你们宿舍楼下留纸条的是不是她？”
忽然间他问道。
徐锦颜的手停了下来。
“你怀疑是同一个？”
她把棉签丢弃之后，再拧开药瓶的盖子。
“不确定，但是朱宏斌出事之前，我就感觉他后面有人拉扯着他，那时候所有的线头都缠在他的身上，扯不动。”
“现在动了。”
叶建明看着她包扎药布的动作。
“拿线的是那个女的，朱宏斌以为自己是单线操作，其实他翻哪本书，看哪一行字，都是被安排好的，龚老头挖的洞是给朱宏斌看的，真正的东西放在图册里，他当了三年的瞎子。”
徐锦颜贴好胶布之后，收拾好箱子坐在了对面。
“老秦正在查看监控吗？”
“嗯，菜市场出口两个，主路和老巷，她坐三轮往哪钻，得查，方诚在翻书店周边三个月的录像，那女的去了至少八趟，回回卡着朱宏斌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