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打开视频之后，看到的是黑白的，模糊的画面。
镜头对准书架通道，两周前的一个下午。
朱宏斌推门而入，在最后一排书架前站了一会儿。
抽出一本旧书翻了两页之后又放回去，然后转身离开。
全程没有开口，也没有和别人有过接触。
叶建明把进度条往前拖了十二分钟。
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出现在了门口。
他先站到台阶上向两边看了一看之后才推门进去。
直接走到最后一排书架，拿了一本书。
从内袋中取出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条，夹在书页里。
把书放回原处之后就转身离开。
前后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叶建明按下了暂停键，并且把画面放大。
那个人侧脸的线条很硬，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整个的脸。
但是夹纸条的动作非常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几百次一样。
他把截图发送给老秦。
“调查这个人，在旧书店附近的所有监控中查找他离开之后去了哪里，重点比对是否有去过城郊修车铺，是否走过青山乡往西的路。”
放下手机之后，叶建明就靠在了椅子上。
窗外的风很大，树枝不断地敲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音。
旧书店其实不是书店，它只是一个死信箱。
投信的人知道朱宏斌什么日子来，喜欢看什么书，会在什么地方站。
朱宏斌认为自己很隐秘，但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别人预先设定好的格子里。
现在这个人还在外面。
他递过多少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什么命令。
那些才是最里面的东西。
叶建明打开自己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如下内容：
朱宏斌并不是终点，旧书店就是信箱，投信的人还在外面，他会回来的。
刚要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机又亮了起来。
是徐锦颜发来的信息。
【刘长河刚才说，朱宏斌从去年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固定的地方，不是打电话，而是有人约他，单线联系，从不让别人靠近，刘长河说朱宏斌去之前总要绕到旧书店，他以前以为是散心，现在想应该是等信。】
叶建明看着屏幕，过了好久都没有动。
等信。
监控和口供严丝合缝。
朱宏斌不是来收信的，而是来等信的。
纸条上写什么，他就干什么。
那家书店的某本书里，还可能有没被取走的纸条。
投信的人，两天前还出现过。
他认为明天一定要去旧书店。
但他也清楚，对方既然敢用这个信箱这么久，说不定早有防备。
如果晚去一步，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叶建明经过徐锦颜办公室的时候。
敲门之后再推门进去。
徐锦颜站在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水。
听到声音后，她转过身，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刘长河所说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吗？”
“知道了。”
叶建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朱宏斌的备用点就是幌子，修车铺已经空了，刘二柱家被放火烧了，旧书店是信箱，投信的人还在外面，几件事凑在一起，并非偶然，是在他被抓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
过了一会儿，徐锦颜忽然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朱宏斌被抓，是不是也是有人指使的呢？”
叶建明突然抬起头来。
“朱宏斌不相信手机，不相信身边的人，但是相信那家旧书店，相信那些纸条。”
徐锦颜看着他，语气很淡然。
“是谁把信送到他手里的呢？信上写的都是他想听的吗？如果有一天他发现一直信任的渠道，其实掌握在别人手中怎么办？”
“他跟你斗了这么长时间，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抓也都算在内，但是不知道给他递话的人，自始至终都在高处看着他。”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几秒钟的时间。
徐锦言先将目光移开，拿起桌上的文件夹。
“明天你去省城的时候，把监控截图，现场照片都带上，我去市里汇报，朱宏斌的案子可以结案了，但是旧书店这条线要另外立案。”
“这些事看起来零散不堪，但是总有一根线可以把它们串起来。”
“好。”
叶建明说。
他转过身把门带上，走廊里没有开灯。
网已经撒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摸到了牵网的手。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省城老城区还是一片灰茫茫的雾气。
叶建明把车停到巷口，方诚就靠着墙根抽烟，手里还拿着两杯豆浆。
见到他之后，方诚就把烟头扔了，然后递上一杯。
“热的，那老板是怪人，派出所说隔壁大爷有钥匙，在十点之前一定不会开门。”
巷子很深，墙皮剥落的样子很像头皮屑。
到了尽头，一块“古旧书行”的木牌垂了下来，上面的字已经变得苍白无力了。
钥匙插进去之后，叶建明就抬手了。
卷帘门“哐啷”一声卷了上去，一股陈旧霉味，旧纸的酸气，一股脑儿地冲进鼻子里面。
“操，这味道。”
方诚跟着走，在门口把一地的破杂志用脚踢到一边，腾出一个脚窝。
书架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人只能侧身挤过去。
监控里朱宏斌每次都紧紧地挨着最里面那一排。
叶建明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走到那边去了。
位置没有改变，那本旧县志仍然在那里。
封面已经磨损得差不多了，四周边角也都是毛边。
他抽出来之后翻了一下，是空的。
又往上或者往下摸一摸，全是灰。
叶建明后退了半步，目光向下。
最底层放着几本硬壳书，很乱。
一本《水利工程技术规范》横放着，前后都不对齐。
他蹲下身来，一把抓起。
打开。
中间被刀子挖了一个方洞。
一卷纸，很薄，用橡皮筋扎着。
展开，巴掌大的一张纸，上面只有五个字：
“朱已无，勿来。”
方诚凑过去一看，皱起了眉头。
“是什么意思呢？咒朱宏斌死了吗？还是让他不要去送死？”
叶建明把纸卷回去，拍掉了手上的灰尘。
“不是给朱宏斌看的，是给后面接头的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