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把信封接了过来,没有马上拆开。
“您为什么到了现在才把它拿出来?”
老钱沉默了几秒钟,把手里那根烟翻来覆去地捏着,最后又塞回到了耳朵上面。
“因为崔某判了以后,我以为这件事情就算是完了,可是上个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只说了一句,老钱,你当年的那份初审意见,还有别的人知道吗,我就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好心提醒你一下,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面比拿出来要好。”
叶建明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起来。
“您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吗?”
“没有听出来,电话是一个黑号,声音也被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得出来,那不是交通口的人,是发改委系统里面的。”
老钱看着他。
“叶主任,我已经老了,也没几年好活了,这张纸放在我的手里,哪一天我两腿一蹬,它就成了一张废纸,但是放在你手里,说不定哪一天,它就能帮你打开一扇门。”
叶建明把信封放进了棉袄的内袋里面,看着老钱。
“钱处长,我有件事还想问您。”
“你说吧。”
“当年徐锦颜在市发改委的时候,您跟她共过事吗?”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她来的时候我已经退到二线去了,没有什么交集,但我知道她这个人,她在投资处那几年里,经手过一个水利的项目,后来堤坝垮掉了,她为这件事背上了一个处分,那件事,其实跟她没有关系,是施工方在偷工减料、监理方也隐瞒不报,但她一直都在自责,她调去泰安之前,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在审批的环节里有没有发现过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当时没敢跟她说实话。”
“为什么没敢说啊?”
“因为那时候崔某还在台上坐着,我跟她说了,她就一定会去查,她一个小姑娘,根基又不深,跑去查崔某,那就是拿鸡蛋去碰石头。”
老钱长叹了一口气,看着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
“现在看来,我这个老头子,还不如她一个小姑娘有骨气呢。”
又一阵风刮了过来,树枝上几片枯叶簌簌地落了下来。
叶建明站在原地,棉袄内袋里面的信封正贴着胸口,硬硬的。
……
叶建明到汽车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快要黑了。
候车厅里面的人不算太多。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旅行袋放在了脚边。
手机跟着震动了一下。
是徐锦颜发过来的一条短信。
【徐锦颜:东西全都收拾好了?】
【叶建明:收拾好了,在老钱那里拿到了一份东西,等回去以后再跟你细说,另外,义顺斋的老板娘说你上个月去买了花生酥,要寄回泰安给老同事。】
这一次对面沉默的时间比以往哪一次都要长。
过了差不多快两分钟,回复才发过来:
【徐锦颜:嗯,老韩的牙口不好,吃的是原味的,老宋喜欢花生味的,就各给他们寄了一斤。】
叶建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地动了一下。
【叶建明:我坐的是下午的车,晚上能到泰安,明天去办公室找你。】
【徐锦颜:食堂老张又学了新的菜,等着你回来试,小周走之前把你的那盆文竹搬回到你办公室去了,他说这盆花不能老是放在收发室里,它是你的东西。】
【叶建明:它现在是县委办的东西了,不是我的了。】
【徐锦颜:县委办的文竹多的是,可就这一盆是你走的时候留下来的,小周说了,这一盆跟别的都不一样。】
叶建明看着屏幕上的字,没有再接着回复了。
他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面,看着窗外那一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开往泰安的班车现在开始检票了。”
他把旅行袋拎了起来,朝着检票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车门打开了,车上的人并不多。
班车在过了省城收费站以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车厢里面没有几个人。
叶建明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
他把旅行袋搁在了自己的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去。
车子跑了快有三个小时了,他的脑子里一直都在转着老钱下午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东西,是不该烂在肚子里的。”
他把棉袄内袋里面那个牛皮纸的信封掏了出来。
信封没有封口。
叶建明把里面的纸抽了出来。
抬头上印着“省发改委投资处项目初审意见表”几个字。
在日期那一栏里,老钱用钢笔填的是八年以前的日子。
项目名称写的是:泰安县石桥镇县道养护工程专项资金申请。
下面就是老钱当年写下的初审意见。
字迹非常的工整。
意见栏里面写着:
该项目申报材料中施工单位资质证书已过期,建议核实施工单位资质后再行审批。
在这一行字的后面,被人用红笔给划掉了。
不是那种轻轻划一下的划法,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来回划了好几道,恨不得把这张纸都给划穿了。
被划掉的意见下面,是另外一个人的签字。
不是老钱的笔迹,字写得很潦草,但是能看清楚两个字的——
“同意。”
叶建明把那张纸凑到了车窗的跟前,借着外面闪过的路灯光来辨认。
那个字是一个“沈”字。
后面还跟着一个波浪号。
叶建明把纸放回到了信封里面,靠在了椅背上面。
崔某在省交通厅,老钱在省发改委的投资处,他们中间是对口衔接的关系。
老钱写的是“建议核实资质”,结果被人给划掉了,换成了一个“同意”。
那个划掉他意见的人姓沈。
老钱说过的,那份备案材料后来就找不到了。
现在叶建明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不光是崔某那一头在往外抽档案。
在发改委的这一头,也一样有人动过手了。
叶建明把眼睛闭了起来。
他在心里面把接下来要办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