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菜的声音停止了。
锅铲敲了两下之后，香味就飘出来了。
她端着盘子出来之后放在茶几上。
芹菜炒肉丝，土豆炖五花肉，凉拌黄瓜，一碟花生米。
把围裙解开，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对面的座位上。
筷子被拿起之后又被放下了。
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跟以前一样，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叶建明夹了一筷子芹菜放到嘴里咀嚼了两下。
“味道还可以。”
夏何丽低头笑了一下。
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她停顿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
“不是张洪生，也不是那个晚上不是我给你传消息的事，那些我都翻过一页了。”
“我知道了。”
“我所要感谢的是你当年向我做出的承诺。”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很稳。
“你说让我下半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地落地，这句话，并没有落空。”
她望着他。
“不是你完成的，而是我自己做的。”
叶建明没有说话，听她说。
“我考取了教师资格证之后找到了这份工作，自己搬到了省城，从头开始，没有人知道我之前是谁，我也不用再担心被别人知道了。”
她笑了一下。
“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在单元楼门口说的‘这个承诺不作废’，我记住了，也做到了。”
厨房的粥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叶建明把筷子放在碗边看着她。
“我没有帮助到别人。”
“这份工作是你自己找的，房子也是你自己租的，灶台上煮的粥也是你自己做的。”
他稍作停顿。
“你可以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了，也不用再被人利用当棋子了，这就是我当初答应你的时候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夏何丽没说话。
她将花生米碟子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自己炸的，火候大了点，有些糊了。”
叶建明夹起一颗就吃掉了。
嚼了嚼。
“糊的也香。”
两个人同时笑了。
回公寓的时候风很大。
叶建明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包酥糖。
纸包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来福听到钥匙声后，就从窗户上跳了下来。
猫爪子挠着玻璃弹珠，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叶建明换好鞋子之后，端起搪瓷杯喝了两口水。
冷水流进喉咙之后，整个人都清醒了许多。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下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日期，资料等。
丁某，孙德才，李福根，崔某，老孙，老廖，魏长禄，魏长福。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他这一年来收集到的碎片。
他向后一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窗外排水杉林的枯枝上长出了新的嫩芽。
月光照射到上面之后变得很明亮。
他一直看着新发的嫩芽。
他拿出了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第一个名字之后就给对方发了一条信息。
【叶建明：在干嘛？】
几乎是一秒之内就会回复。
【徐锦颜：看报告，下周常委会要讨论专项资金自查整改方案，你那个调研报告我让人打印几份，发给各乡镇做参考了。你呢？】
叶建明看着屏幕，拇指停在输入框上大约有几秒钟的时间。
【叶建明：在公寓，刚见了一个故人，回聊。】
发出去之后，他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了。
起来之后走到窗户旁边，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夜晚的风穿过了窗户。
他倒了一杯水，刚喝了一口的时候，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徐锦颜：哪个故人？】
他靠在窗台边，手指在键盘上点了好几下。
删了再打，打了再删，最后发出去的就是一条长长的：
【叶建明：夏何丽，在巷口遇到的，她是在省城一所私立学校当老师的，一个人住，请我去她家吃了一顿饭。】
手机没有收到新的信息，两分钟，三分钟。
然后电话响了。
他接过了。
“喂。”
电话那头静悄悄的，过了大约两秒钟左右。
她的话传过来。
“我认识她，在泰安的时候见过几次面，那时候她是教高中语文的，后来张洪生出事之后她就辞职了，我以为她回老家去了。”
“没有。”
叶建明说。
“她从张洪生进去之后，就来到了省城。”
他把大概的情况都讲了一遍。
“她说了什么？”
“她说自己现在是私立学校的一名教师，大多数学生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基础比较薄弱但是很勤奋。她给每个学生的错题旁边都有批注，有的批注甚至比题目还要长。她说”
叶建明顿了顿。
“她说请我吃一顿饭，并不是为了叙旧，而是要和过去划清界限，从今以后她不再是别人手中的棋子，而是一个普通的女性，过好自己的生活，靠自己。”
电话那边过了几秒没有声音。
之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的要低一些。
“当年张洪生拿她当棋子，让她去给你灌酒留把柄的时候，她也是泥菩萨过河家里弟弟生病等着用钱，校长的位置被人盯着，张洪生手里拿着她弟弟医药费缺口的事，她没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了。”
叶建明说。
“后来她把证据给了你，并不是因为你说过要保护她的下半生。”
徐锦颜说话的声音很平稳。
“是因为不想再做别人的棋子了，所以她自己做到了并不是依靠别人的诺言，而是靠自己的实力。”
“嗯。”
“这和老孙的道理是一样的，老孙将日报表藏在砖缝中，老廖把评估报告底稿压在养路段抽屉最底层，都是在夹缝中留出一线生机，等到时机成熟时再挣脱出来。”
叶建明没有回答。
他倚在窗前，月光洒在他的肩头，感觉很凉爽。
过了一两秒之后，他就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了。
“下个星期泰安要召开常委会进行自查整改，请问在省城这边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有哪些？”
“不需要，材料已经准备好，你的调研报告我已经打印了二十份，每个乡镇书记各有一份。”
她停顿了一下。
“挂职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