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靠在路灯杆上,拿出手机给徐锦颜发消息。
【叶建明:马瘸子被抓了起来,把一份老廖写的评估报告也交了出来,在崔某签名字之前有人提出这条道路不应该修建,这份报告被崔弟拿走了,马瘸子问赵老的就是这件事,赵老告诉他有人说过,那个人现在还活着,住在石桥镇旁边的一个村庄里。】
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之后又输入了一行:
【叶建明:小周把马瘸子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等培训回来之后,他那本子上肯定要写满小半个本子了。】
徐锦颜的回答很快。
【徐锦颜:老廖的评估报告可以归档了,和老孙的日报表,监理员的便条一起保存,这些都是普通人签字前说的真话,每句话都应该被保留下来。】
停顿了两秒后又有一条消息出现:
【徐锦颜:老韩给我打电话说,赵老在回泰安的路上又看了一遍那份评估报告复印件,并且说了一句“写得挺好”。老韩说,赵老说“写得挺好”的时候语气和平时骂人时的不同,是一种非常平静,没有一点火气的样子,仿佛在评价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但一直不知道下落的人。】
叶建明将手机屏幕关掉之后放回了口袋里。
他往远处的山脊处看。
月亮升起来了。
……
挂职只剩下一个月的时间了。
叶建明把综合处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郑处长看完了桌上的那份调查报告之后,在最后一页上顿了顿笔尖之后就签了字。
“年底把报告上报。”
郑处长把笔帽给盖上了。
“你写的关于验收环节监管漏洞的案例可以拿出来,在下一轮专项资金审批流程改革中作为参考。”
叶建明点头之后就接过了报告。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先把定稿发给了徐锦颜。
然后装入信封中,贴上邮票之后送给老韩一份。
便条上写了几行:
“案例中有关于石桥镇某条道路修复前后的垫层厚度的数据,监理意见,全都被写进去了,让小周看一下他培训回来之后到接收室去拿这份资料,可以让他了解专项资金监管的标准是什么。”
寄完信之后,他就靠在椅子上休息了一会。
周六傍晚的时候。
天气阴沉,风不大,但是钻骨头。
叶建明揣着双手走在老城区。
这条巷子他曾经来过一次,就是为那家糕点店。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矗立在那里。
烤红薯的大铁桶被挪到了对面修车铺的门口。
修车铺老板正蹲在地上补胎,抬头看了他一眼之后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糕点铺的木牌还是原来那块。
推门进去之后,迎面扑来的就是一阵甜甜的味道。
老太太见到他进来之后,就抬了抬眼皮。
“两斤酥糖。”
老太太答应了之后就拿起铁夹子把东西塞进纸包里。
花生碎的香味和糖浆的甜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就很馋。
“今年花生长得很好。”
老太太一边包一边唠叨。
“酥糖里加了很多花生碎,你尝一下吧。”
也就是上一年那句话。
叶建明拿钱把纸包放进了棉袄口袋里。
出门后,拐个弯就到了巷子外面。
刚到巷口的时候
一位女士弯下腰把脚边的菜袋捡了起来。
塑料袋装得太满的时候,芹菜叶就会从袋口冒出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就和他四目相对了。
叶建明的脚步停了下来。
夏何丽。
深灰色的呢子大衣,留着低马尾,头发比在泰安的时候短了很多。
没有化妆,但是整个人都比几年前要精神得多。
她手里拿的菜有芹菜,土豆,一盒鸡蛋,一小块五花肉。
下班的时候顺便买了一些,回家做饭的那种。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
夏何丽先笑了一下。
“……叶秘书?”
“是我。”
“你在省城干什么?”
“挂职,已经快一年了,下个月就要回到泰安了。”
她点点头。
沉默了两到三秒。
风吹动了她前额的碎发。
“我住这附近。”
她说。
“吃饭了吗?上来吃个便饭吧。”
叶建明犹豫了两秒左右。
脑海里浮现出几个画面泰安那个单元楼的门框上,她站在上面看他走。
他说“承诺不作废”。
张洪生被带走后,她就没有再去找他了。
他只知道她离开了泰安,不知道她去哪了,她过得好不好。
“好。”
巷子里面有一栋四层的老式单元楼。
楼道里的灯有一半是坏的,所以很黑。
她在前面走,钥匙串在她的手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开门,换鞋,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掺杂着粥的香味。
一室一厅,非常干净。
旧布沙发,扶手上面搭着一条手工编织的毛毯。
茶几上放着一叠学生的作业本,用红笔修改的地方字迹非常清楚。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批注。
厨房里的灶台上有一锅粥在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坐。”
她指了指沙发,倒了一杯水放在他的面前,然后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叶建明坐在沙发上面,慢慢地把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里面。
墙上没有挂着照片。
书架上有很多教辅资料,还有几本《语文教学通讯》。
下面压着几本文学杂志《收获》,《小说月报》。
电视柜上有一台老式DVD机,旁边放着几张碟片。
《活着》,《霸王别姬》,《秋菊打官司》。
没有一张照片上能看到张洪生的身影。
没有一个物件和泰安有关。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她隔着厨房的门叫。
“还在泰安工作吗?”
“在,但是现在是挂职状态,下个月到期之后就会回到泰安。”
“我在省城已经待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她一边切一边说。
“现在在一家私立学校教语文,学生都是外地来的打工者的孩子,基础比较差,但是很愿意学习,学校给安排了宿舍,我还是自己租了一间房子想要有一个自己的空间。”
“你的工资够用吗?”
“够,省着点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