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拿出发手机,走到路边的大石头后面。
信号只有一格,打电话出去之后嘟了很久才有人接。
赵江河的声音很沙哑,好像是刚从午睡中被叫醒的一样。
“赵老。”
叶建明说。
“马瘸子被围在采石场,手里拿着一个被封口的档案袋,里面的东西没人知道,他想见您一面,问一个问题,他说这辈子只有一件事没有完成就是想问问您。”
电话那边过了好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给我地址。”
赵江河说。
“我自己开车过来。”
“让县里派人开车”
“不用。”
赵江河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这条道路的情况,采石场之前是交通局批准的项目,我也查过这笔账目。”
电话挂了。
叶建明站到石头后面发了会儿呆。
山风带着泥土和碎石的味道吹过来。
赵江河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才到。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手中没有任何东西。
老韩坐在车后座上,是被赵江河打电话叫来的。
“万一出现什么情况的话,要有见证人。”
刘组长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
碎石子路很不好走,所以老韩走得较慢。
赵江河也没有催促,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碎石堆上向着采石场里面走去。
那间石屋已经坍塌了半边屋顶。
灶膛里还有没有烧尽的枯枝。
警戒线距离石屋门口大约五步远。
追逃组的便衣隐藏在暗处,手电筒的光亮一照到的地方就可以看到石屋门口蹲着一个人。
马瘸子瘦的皮包骨。
比叶建明在水杉林里第一次见到他时还要瘦。
他蹲在门槛上,在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在封口的地方缠了两层胶带。
听到脚步声之后他就抬起了头。
右手虎口处的烫伤疤痕在月光下发出蜡白色的光。
他等到看到赵江河从警戒线外走到里面之后,他就站了起来。
“赵老。”
赵江河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并没有说什么。
马瘸子俯身把地上的档案袋捡起来放到灶台边上。
之后他就转过身来对赵江河说话。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在崔某审批县道养护资金之前,交通局有没有人提出过异议,有没有人认为那条路不该修。”
他抬起头来看赵江河的眼睛。
“我查了这么多年,但是查不到,在拨款之前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在崔某签字之前有人发现这条路根本不符拨款标准吗?如果有,是谁呢?如果没有的话,为什么没有呢?”
赵江河站在石屋外面。
过了很长时间他都没有说话。
之后他说。
“有。”
“当年交通局的技术员老廖,在养护资金审批之前写了一份评估报告,说石桥镇那条路的地基比较松软,不适合铺设标准公路,建议改为简易硬化路。”
赵江河说话速度较慢。
“把报告送到局里之后,当时的局长就把这件事压了下来,说省厅批准的项目不能随便更改标准。后来老廖被调往另外个乡镇的养路段工作,之后就退休了,现在还活着,住在石桥镇旁边的村子里面,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买菜。”
他又停顿了一下。
“你查不到该报告的原因是它没有被归档,有人把档案室里的东西拿走了,跟你当年让老丁把交-养-97-003档案拿走是一样的方法。”
赵江河望着马瘸子。
“拿走这份报告的是崔弟。”
马瘸子不动。
他就那么站着,右手搭在灶台上。
月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上的高光如同刀刻一般。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马瘸子才开始动。
他弯下腰把档案袋从灶台边取下来放到石屋门口的青石阶上。
之后他就向后退了两步。
“这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崔弟在管道维修记录上签的字,是他最后一次做的全部操作,另外一份就是老廖当年做的评估报告。”
他看着赵江河,嘴角抽动了一下。
“两份材料,一个老孙将日报表藏于砖缝之中。一个叫老廖的人把养路段抽屉里被压住的底稿给了我,之后我就一直保护到现在,现在,我把东西交出来。”
“我想问的问题也已经问完了。”
马瘸子站了起来。
月光顺着凿痕流淌下来,一道一道的。
“我想要了解的并不是金钱方面的事情。”
“是在崔某签字之前,有没有人说过真话呢?现在我知道了,有人说过,但是那个人的声音被压住了。”
当警车的尾灯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看不见的时候。
叶建明还在路口处。
红灯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红点之后就不见了。
赵江河在旁边拿着马瘸子档案袋中的评估报告复印件。
原件给了刘组长,复印件自己留着。
“老廖还活着。”
赵江河低下头来看着这张纸。
“这份东西在养路段的抽屉里放了这么多年,现在该让它见见天日了。”
“石桥镇的道路已经修好。”
叶建明说。
“碎石垫层铺设了三十多公分,排水沟挖深了半米,在靠山一侧的道路基上安装了防滑坡钢筋网,老廖当年说地基松软不能铺设标准公路现在路修好了,地基也加固了,排水也疏通了,可以让他去看看。”
赵江河点了一下头。
“好的,哪天我去推着自行车去找他,告诉他当年被抽走的那份报告归档了,他说的是实话,再也没有人能够压制住了。”
小周站到了两个人之后一米远的地方。
他一直没有开口,手中还拿着塌方事故案例分析。
从头到尾,马瘸子和赵江河说的所有的话他都听到了。
叶建明转过身来看着他。
“记笔记了吗?”
小周呆了片刻。
他一下子蹲下身来,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把硬壳笔记本取了出来。
他蹲在采石场口的路灯下。
翻开笔记本第一页,从衬衫口袋中掏出一支圆珠笔。
字迹方正。
“我并不想谈论金钱的问题,只想知道在崔某签字之前有没有人说过实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把笔帽收起来了。
站起来之后,把笔记本放回双肩包里面最里面的一个隔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