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明晃到镇口公交站。
夕阳使新修的道路呈现出深金的颜色。
两边的茶山上,最后一茬春茶也采收完毕了,茶农们背着空竹篓下山。
老赵骑着摩托车从后面追了上来,摘下头盔抱在怀里,咧着嘴笑:
“叶书记你看,这条路修好以后,我骑自行车到镇口也就几分钟的事儿,比以前快了一倍多!”
叶建明也笑着说:
“向外运输茶叶就比较方便了。”
老赵猛点头道:
“那可不!路面上非常平坦,就像镜子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面震动了一下。
是徐锦颜发来的短信,干脆利落:
【徐锦颜:省纪委已经发文件了,崔某一审就判了12年,锅炉爆炸,挪用公款,伪造验收资料,三个罪一起判,证据链是你一条条补充的。】
【徐锦颜:小周说等培训完回来请你吃个饭,说你在李福根的小卖部门口站了那么久,觉得你想给李福根一个台阶下。】
【徐锦颜:他还问我,在省城培训的时候,你是不是跟他一样紧张,我说有,前几天你的笔记都没来得及抄完,他就不信。】
叶建明站在站台边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红色的茶山,脑海里便想起了自己在省城参加培训的第一天的情形。
自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打开笔记本,过了一会也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最后只写了日期。
那后来呢?
之后的本子上写满了大半本,从马瘸子说的“你自己查”到崔某的名字,从老孙砖缝里的日报表到监理日志中夹着的便条……
每一脚都踏在了有字的地方。
然后就是小周了。
那孩子肯定也很紧张,在空白的本子上发呆。
但是路是人走出来的,本子总有一天会被写满。
他发了一条信息过去:
【跟小周说,笔记没有全部抄写也没有关系,把重要的内容记清楚就可以了,培训结束之后我请他吃一顿饭,在食堂外面吃。】
发送。
手机屏幕亮度降低。
晚风把茶山上的香气带到新修的平坦宽阔的大道上。
远处,老赵的摩托车声音也渐渐融入到茶农们的笑声中。
泰安县委办公室走廊里总会有泡面的味道。
星期三上午十点。
小周从楼梯口上来,背上背着新买的黑色双肩包。
他手里拿了一叠纸,是叶建明上个月给他整理的塌方事故案例分析。
“东西都拿来了吗?”
叶建明靠在窗台上吸烟,把烟头往栏杆上一磕,烟灰就掉了一半。
“笔记本,搪瓷缸子,换洗衣裳。”
小周停了下来,咽了下口水。
“带齐了。”
他从双肩包里拿出东西来。
先是一本硬壳笔记本,用双手捧着递过来,像是献宝一样。
“特意买的。”
小周说。
“准备记培训笔记。”
叶建明接过之后翻了翻。
当年他在省城参加培训时所用的就是同一种。
那时候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纸张,写了一整本。
回来翻看的时候,字迹仍然非常清楚。
他把本子还给小周之后拍了拍小周的肩膀。
“不要不舍得写,应该记录的要记录下来,应该划掉的就划掉,本子上写满了才会有用处,只是摆在那里就是废纸。”
小周把笔记本放回包包里之后又问道。
“叶哥,你在省城参加培训的时候……紧张不紧张?”
“紧张。”
叶建明把烟头扔进了栏杆上安装的灭烟器里面。
“第一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讲的内容都没有听进去,只是一味地看前排同学的笔记本是怎么记的,不知道抄什么。”
小周露出了笑容。
这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建明拿过来看了一眼,方诚的电话号码。
他滑动了接听键。
方诚的声音很低沉。
“马瘸子找到了。”
叶建明的动作停了下来。
“外省追逃组把人围在省际交界处的山区里,在一个废弃的采石场中将其围住,他身上有一只封口的档案袋,里面装的是什么不清楚,他想要和你说话并非与你讨价还价,只是想告诉你一些事情,我已经和追逃组打过招呼了,你要去的话就去吧,人是跑不了的,采石场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出,外省方面已经封锁了这条道路,但是你要快点,追逃组的人随时都可能采取行动。”
电话挂了。
叶建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然后看着小周。
“跟我一起去一趟好不好?”
小周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双肩包往肩上一扔。
“走。”
叶建明朝老韩办公室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韩!去告诉徐书记,马瘸子找到了,我和小周一起去一趟!”
老韩的门没有关好,里面传来椅子腿碰地的声音。
没有等老韩开口,叶建明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楼梯口。
小周也紧跟在后头。
从泰安县到省际交界那片山区,地图上直线距离很近,但是都是盘山公路。
叶建明驾驶的是旧帕萨特。
小周坐在副驾驶位子上,把车窗放下来了一半。
两个小时。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车灯照到路口停着的两辆警车。
车顶上的警灯没有打开,只是闪烁着红蓝两色的灯光。
方诚站在路口,旁边有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寸头,夹克衫,手里端着保温杯。
方诚说了一句话。
“刘组长,外省追逃组的。”
刘组长放下了保温杯,打开了盖子喝了一口水之后把现场的情况说得很清楚。
“人藏在采石场最里面一间倒塌了一半的石屋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出去,已经被我们堵住了,他身上没有武器,情绪还算稳定,但是不跟我们说话他要见一个人,并不是你。”
刘组长看了叶建明一眼。
“是赵江河。”
叶建明没有开口。
“他说这辈子替别人平了无数的事,只有一件事没有平掉,想问赵老一句,如果见不到赵老就把那个档案袋连同里面的物品一起扔进石屋的灶膛里烧掉,我们不敢硬闯并不是害怕他会伤害到人,而是害怕他真的烧了东西,这个东西已经被他守护了数月之久,在整个过程中都没有丢过,分量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