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七八下之后,对方才接起来。
“赵老,崔弟已经立案了,当年在蒸汽管道上留下的焊缝裂纹操作记录找到了,上面有他本人的签字,并且还有崔某签署的‘同意,继续’字样,这份记录再加上你那本交通志中的勘误表以及老孙藏在砖缝里的日报表,就把锅炉爆炸的完整证据链给闭合了。老孙的日报表证明隐患在爆炸之前就已经存在,魏长禄账本最后一页证明崔某指使崔弟做了手脚,崔弟这份维修日志又证明他自己留下的焊缝裂纹。从崔某发出的指令到崔弟执行的过程,再到锅炉爆炸和魏长禄受伤,每一步都有直接证据。”
电话那头很安静,可以听见呼吸声。
接着是搪瓷缸子碰到石桌发出的闷响。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赵江河才开口说话了,两个字就是:
“好,好!”
泰安县委办公室。
夕阳穿过新发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点点金光。
徐锦颜手里拿着几份复印件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老宋在档案室门口把信递给了她:
“这是叶主任寄来的,赵老嘱咐过要给您留一份的。”
她走进了办公室。
坐下来之后就翻了那几页纸。
崔弟的签名,崔某的批示。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一阵子,手指不断的抚摸着纸张。
之后她就给叶建明打了一个电话。
“已经收到了,跟老孙的那张纸严丝合缝,一个人记下病,一个人下毒。”
叶建明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刚和赵老通完电话,他就给我回了两个好字。”
“老孙也看了。”
徐锦颜望着窗外说。
“他写了一张纸条贴在日报表旁边——崔弟比我想的还要狠,还让老韩带话去,说魏长禄账本上写的‘非我所愿’,是他一辈子说的最后一句实话。”
叶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道:
“老孙这辈子只干了两件事,收了两万块钱,藏了一张纸。钱把他的腰给压弯了,但是纸又把他的脊梁撑直了。”
徐锦颜没有接话茬,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汇报材料弄好了吗?”
“刚校完,郑处就点名要讲验收模板的部分内容,你们自查的时候可以用到,等定稿之后我会把最终版本发给你们的。”
“行,等你回来。”
挂了电话。
叶建明把笔记本合上之后端起搪瓷杯喝水。
他又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上面挤了一行字:
崔弟立案,链子焊死了,赵老说好,老孙说狠。
笔帽被他“咔”的一声扣上。
长长的吐了一口气之后,他就往椅背上靠了靠。
最后一环也终于扣上了。
省纪委结案情况通报会在大会议室召开。
长条桌子两边坐着的是省纪委,省公安厅经侦总队以及泰安县纪委的人。
陆组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崔某,崔弟两起案件的结案材料——是一大堆。
从赵江河手写的交通志勘误表,到老孙藏在砖缝里的维修日报表。
所有的资料都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页码的。
陆组长一个一个的把处理结果报告了上去。
“崔某,省交通厅的退休副处长,在任期间违规审批专项资金拨付,造成国有资产重大损失;和弟弟崔弟一起用自己公司的名义非法承接交通系统工程维修项目,在锅炉蒸汽管道检修时故意制造安全隐患,致使锅炉爆炸,维修工人魏长禄右肢残疾;退休以后一直参与宏发旧货行的经营活动,为他人洗钱提供便利。”
“经过省纪委立案审查之后,上面所说的事实已经查清了,证据链完整闭合,崔某已经被正式逮捕,并且被移送至司法机关依法处理。”
“崔弟,也就是崔某的弟弟,其名下的公司长期违规承接省交通系统的工程维修项目,经调查发现:在泰安县交通局锅炉蒸汽管道检修时,在焊缝处故意制造裂纹隐患,造成锅炉爆炸,维修工人重伤致残,构成故意伤害罪;伙同魏长禄利用老丁的印刷厂加印空白验收报告表,档案借阅登记表,工程审批单等材料,为多家空壳公司提供假验收资料,骗取交通部门数百万元专项资金,构成诈骗罪;通过宏发旧货行与宏发农资,顺达路桥,茗源商贸等空壳公司进行资金往来,构成洗钱罪。”
“这些事实都有维修日志的亲笔签名,魏长禄的供述,老孙的维修日报表,李福根提供的省厅合同副本等证据来印证,证据链完整闭合,崔弟已经被省公安厅经侦总队正式立案侦查,刑事拘留。”
“魏长禄,系列案件的重要人物,在锅炉爆炸后右肢致残后被崔某以恩情和债务为由控制,长期替崔某做封口,传话,伪造证据等工作。”
“鉴于他在案发后主动保存了重要的证据,并且在被控制之后也如实供述了自己的全部罪行,因此他的供述对于侦破崔某和崔弟案件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建议司法机关在量刑时依法从轻处罚,目前魏长禄已经被刑事拘留。”
“马国强,系列案件中的重要人物,目前在逃。”
“外省警方已经在马国强之前藏身的出租屋里找到了魏长禄所说的那份被带走的管道检修记录原件,上面有崔弟拆卸管道,重新焊接,故意留下焊缝裂纹每一步操作签名,与魏长禄的供述和维修日志内容一致,至此锅炉爆炸的完整证据链已经全部闭合,全国追逃工作仍在进行中。”
陆组长把最后一页材料合上之后,取下老花镜放在桌子上:
“这个案子始于泰安县交通局的一本老交通志,终于省交通厅的审批单,历时数年,涉及至几十人,金额高达上千万,所有证据都是一点一点的从砖缝里,灰堆中,废品站旧纸堆里,电视台储藏室,老房子墙体夹层中找到的。”
“这些证据能够被发现,并不是靠某一个人,而是依靠这条链条上每一个人,他们都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