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掏出手机给叶建明打电话：
“认了，是魏长禄。上周四傍晚的时候，在巷口买烟借火之后就去了老汽车站西边的老平房区，我现在就封锁那片区域，挨户搜查。巷子很多，二房东转租的也很多，流动性很大，但是他还在这个片区转悠，并没有往远处跑。”
叶建明说他也可以去。
老秦不答应。
“排查是我们的工作，你来添什么乱？”
叶建明说可以在外面转一转，找找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老秦想了想之后说：
“行，不要往巷子里钻了。”
叶建明将车停在了平房区外面的街角，并没有碰警戒线。
老秦的人控制住了几个出口，便衣拿着登记本挨家敲门。
他绕到了边缘的一条小巷子里。
青色的砖墙，根上长满了青苔。
晾衣杆横贯窗户，几件破烂的衣服在风中飘荡。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死胡同，里面堆满了麻袋，建筑垃圾和一摞废纸板。
他蹲下身来把麻袋口打开。
碎砖头，老墙皮，几截废暖气管。
其中一段接口处的生料带缠得非常紧密，螺纹上还有管钳拧出的新鲜痕迹。
不是外行可以做的。
他想起老孙讲的锅炉爆炸的事，还有魏长禄在交通局修锅炉时烫伤了手，瘸了腿的事。
一辈子都在玩弄暖气管的人，走到哪里都会犯这个毛病。
叶建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给那根管子拍了几张照片之后就发给了老秦。
【巷子下面废纸板的地方有新拆下来的暖气管，上面缠着生料带，这片最近有没有出租屋进行过管道维修？魏长禄可能会自己动手。】
老秦很快回了。
【有，巷子倒数第二家，房东说上个月租客自己修了漏水的地方，登记的是假名字，但是体貌吻合，人不在，灶台上有半锅稀饭没有倒掉，没有长毛，最多也就是走了半天。】
叶建明手里拿着手机，回头看向那间门窗紧闭的平房。
魏长禄半天前还在这，稀饭都没吃完就出门了。
是感觉到有情况不对吗？还是有人把他叫走了？
一个连账本都舍不得毁掉的人，又怎么会丢掉半锅热腾腾的粥呢？
他会回来的。
第二天早上，综合处办公室。
叶建明将验收报告的复印件整理好之后放在桌子上。
三个不同公司用同一个模板做的案例，被他做成对比表，准备放到调研初稿里。
郑处长路过，拿起那张表看了几眼：
“模板来源已经查清楚了吗？”
叶建明说：
“魏长禄早些年从那家施工企业档案室借走了复印的，后来崔弟公司拿来用了。”
郑处长点头，把表放回原处，并且撂下一句话：
“写在报告里，但是用词要斟酌一下——因为这涉及到省交通厅退休老干部在职期间的监管责任。”
说完之后就拿着搪瓷缸子走开了。
叶建明记下，打开电脑，在【典型案例分析】这一章开始打字。
敲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老秦的电话。
“昨天那个房间里的暖气管道接口上有魏长禄的指纹，稀饭已经取样了，但是人没有找到——估计闻到味道后就逃走了。在周围的监控里找了半天，只拍到了上周五傍晚的时候他拿着塑料袋走进巷子里，里面装了几盒药，两桶方便面。”
老秦顿了顿。
“他在囤货，没有马上跑的意思，打算长待下来。但是我们排查的风声怕是已经让他知道了，他比我们快半步。但是这次不同以往，以前他跑了之后，换锁清物，不留一点痕迹。这次，稀饭半锅，墙角堆着没有拆封的药，床头还放着一本翻旧的【泰安县交通志】。”
叶建明问是什么交通志。
老秦说和赵江河的那一本是一样的。
县道养护那一页的页脚被折起了一个角，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字：“不对。”
叶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对着话筒说出了一句让老秦意想不到的话：
“他并不是躲避我们，而是在调查当年锅炉爆炸的事情。赵老查了三年，在交通志上批注很多。现在魏长禄也翻到了这一页，并且写上了‘不对’。他应该是碰到什么了，想在被抓之前把一辈子的心病给解开了。”
老秦问是否要把书给赵老看。
叶建明说先留着当物证，拍个照发他就行，人逮着了再说。
挂完电话之后，叶建明就靠在了椅子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徐锦颜的短信：
【徐锦颜：调研顺利吗？老秦说摸到了魏长禄藏身的地方。】
【叶建明：摸到了。人已经跑了。床头有一本赵老同款的交通志，在县道养护那一页上写上了‘不对’。他在查锅炉爆炸的事情，跟我们是一个方向，就是他自己单干了这几年。】
徐锦颜回答得较慢，过几分钟之后才来。
【徐锦颜：你上次说，他账本上写的‘非我所愿’。老孙批魏长禄，非天生恶人。现在他自己查真相——说明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崔某那套鬼话。他不相信任何人——马瘸子不信他，他也不信老K，老K也不信崔某——在这条链条上，谁也不信谁，但是又必须互相使唤。说白了，都是些普通人，被卷进了不应该卷进的局。】
叶建明看着屏幕，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叶建明：他也写了‘不对’。赵老批注了三年，他只写了两个字。同样的书，同样的页码，同一条养护资金记录。老孙也是如此，日报表塞在砖缝里等了好几年。这些人本来可以装聋作哑，但是他们偏偏不这么干。】
【徐锦颜：你也是。】
过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徐锦颜：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你还要查什么呢？】
叶建明想了想之后就回了。
【叶建明：先休息几天。】
【叶建明：我们课题组刚成立不久，郑处长就催要报告了，下笔的时候还要藏着点。下次你来省城的时候我请你吃饭。不去食堂吃，出去吃。】
徐锦颜回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