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时候。
小周说了句听说这里以前有个叫马国强的人。
李福根手里的茶罐摔到了地上，摔成了碎片。
蹲下身去捡的时候，后颈处有一层汗，其实那天并不太热。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叶建明的手指停了下来。
“建议下一步核查方向”那栏下面，铅笔字不是小周的。
这一行字很潦草：
“报告写得不错，比当年那个叫叶建明的年轻人写的蹲点笔记强，他查到我了，但我不怪他，我跟他不是敌人。”
叶建明看着这一行字。
手指碰到档案袋下面的时候，感觉到一个硬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正面四个字就是：叶建明收。
落款一个字母：K。
拆开之后，信纸对折起来，字迹和报告上用铅笔写的那行字一样。
“叶主任：崔某已经立案了，长禄也瞒不住了，国强也快不行了，我和他们一起工作多年，事情无论大小我都清楚，长禄和国强都是我介绍给崔某的，我手中有东西，是你们查不到的，够判我几年，但是不想烂在手里。明天下午三点钟，城关镇我店里，一个人来，不要带警察，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不跑了，也跑不动了。——李福根”
叶建明手里捏着一封信。
老K就是李福根。
那个开小卖部的，手抖得茶叶罐都拿不稳的那个中年男人。
窗外的梧桐树新发的叶子微微颤动。
走廊里传来老宋关掉打印机的声音，小周和老张也在低声议论着：
“紫砂盆每天要喷水两次，过多的话就会烂根……”
他把信折好放在口袋里，坐着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手机给徐锦颜打电话。
“到家了嘛？”
徐锦颜过了两秒之后才回。
“到了，怎么了？”
“老K是李福根。”
徐锦颜办公室的灯又亮了。
叶建明将信放在她的桌上。
徐锦颜拿起信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之后又翻到了背面——是空白的。
她靠在椅子上，沉默了。
“老K是李福根。”
叶建明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把双手插进棉袄的口袋里。
“最早把魏长禄，马国强介绍给崔某的人，并不是幕后的人，而是中介，介绍成了拿了笔介绍费之后就缩到一边去看。这些年他一直在关注，全记在心里了。他手中那些东西，可能就是最后几块拼图。”
“他点名叫你，不准带人。”
徐锦颜开口说道。
“不是交证据，是谈条件，想让你在量刑建议里说一句‘从轻’。跑不动了，但也不愿意白跑。”
“是交易，但是他手里握有的东西可以将崔某钉死。”
叶建明说。
“县级的证据都已经收集齐了，只剩下省厅那几环没有完成。如果李福根真的有合同副本，拨款记录的话，这条链条就焊死了。”
徐锦颜站起身来走到窗户边，向外望去，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刚冒出的新芽。
“我和你一起去，不进店，在对面街口的车里等你。你进去谈，我在外面守着。如果他真有证据，你就当场拿走。他要是设下陷阱，我就马上报警。”
叶建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点了点头：
“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城关镇老街。
梧桐树的新叶子还没有完全长出来，阳光透过树枝间的空隙照射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下一片片金灿灿的光斑。
李福根的小卖部位于街道的末端，夹在五金店与馒头铺之间。
门面很小，在门口的地方堆满了空饮料瓶，废纸板等垃圾。
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写着“福根便利店”四个字。
叶建明推开门，铃铛发出“叮铃”的声音。
店里面很窄，两排货架都放满了货物。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长脸的男人，眼窝很深，手里拿着圆珠笔在旧账本上乱划。
听见有声音的时候就抬起了头。
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地看着对方。
“你就是在小周报告上写字的人。”
叶建明站定，把双手插在兜里。
李福根放下了手中的笔，在柜台下面把一个鼓鼓的牛皮纸档案袋取出来放在了台上。
封口胶布缠了好几层。
他拍了拍袋子：
“都在这里，崔弟公司的省厅合同复印件，养护资金拨款的内部程序，还有几封崔某的信，一份藏在床板下面，一份埋在米缸中，昨天见到你的名字后，就合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建明：
“小周是一个很好的孩子，两次来买茶的时候，眼睛总是往柜台下面飘，说话也很生硬，但是并没有揭穿我，这一点跟我不一样，你们把他教得干净。”
叶建明没有接话，拿起了档案袋，沉甸甸的。
塞进随身的布袋。
“为什么现在想交？”
他问。
李福根沉默。
“怕，怕被崔某报复，怕长禄找上我，也担心老婆孩子出事。”
他用圆珠笔在账本的空白处画一个圈。
“现在已经不怕了，崔某立案了，长禄跑了，国强被按死在外省，牌也打完了，手上就剩这把，再不交就没有机会了。”
他把笔放下之后，双手摊开在柜台上面，好像在等这辈子最后一笔账目结算完毕一样。
叶建明转过身去把门推开。
铃铛又“叮铃”的响了一下。
李福根没有站起来，一直低头写账。
街对面梧桐树下的黑色轿车车窗已经降下来了一半。
徐锦颜坐在驾驶位子上，身边放着一杯豆浆，已经凉透了。
叶建明拉开门上车，把布袋放到膝盖上。
“拿到了？”
徐锦颜问，启动了车子。
“拿到了。合同，拨款流程，崔某的信。”
叶建明说。
“他自愿交的，没有提条件。”
徐锦颜没有说什么，打着方向盘，车子就从老街上滑了出去。
“先回到县里归档，明天一早送到省纪委。”
叶建明望着窗外逐渐远离的梧桐树上的新芽。
“这些加上魏长禄的账本，交-养-97-003号残页，就够陆组长对崔某动手了。”
回到省城公寓后。
叶建明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打开台灯。
材料一张张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