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站了那么一小会儿。
徐锦颜手里的茶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她把头低下去看了看那杯凉透了的茶水,搁在了窗台上面,转过身就往办公室那边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一下。
“你也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叶建明嗯了一声。
她把门推开走了进去,他一个人在走廊里面又站了那么一小会儿,才往楼下走去。
第二天上午,纪委的那间谈话室里面。
日光灯亮着,磨砂玻璃外面透进来一片模模糊糊的光。
张洪生坐在那把铁椅子上,面前搁着一杯水,杯子里的水位没怎么动过。
他比几天前又瘦下去了一些,颧骨那块也更加明显了。
老韩坐在他的对面,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孙小雅靠着墙坐在那里,她负责记录,面前摆着笔记本和录音的设备。
她朝单向玻璃那边看了一眼——玻璃后面是徐锦颜。
叶建明被安排在徐锦颜的旁边,隔着那块玻璃看着审讯室里面的情况。
徐锦颜今天没有怎么开口说话,只是把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压在了自己面前,她让叶建明过来旁听,并不是要让他参与审讯,是让他在见张洪生之前,先看一看张洪生今天的状态到底怎么样。
老韩没有绕什么弯子,他把黄同新的口供复印件推到了张洪生的面前。
“黄同新在前天补了一份口供,去年十月十七号那天,他从黄同军的私人账户里面取走了两万块钱,用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签的字,取款凭条已经找到了,笔迹比对也做了,确认是他本人的签名。”
张洪生把杯子端了起来,喝了一口水,又放了下去。
“这件事情,你跟黄同新去核实就行了。”
张洪生讲。
“钱是他取的,取的是他哥的账户,我从头到尾都不清楚这件事。”
“从头到尾”——这四个字用得太满了,张洪生平时讲话是不会这么绝对的,叶建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老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头继续往下问,他换了一张照片推了过去,是那件皮夹克。
“认不认识这个?”
张洪生把头低了下去,看了有好几秒钟。
“不认识,我没有见过。”
“那你认识谁穿过这种皮夹克吗?”
“这种皮夹克大街上到处都是,我不记得有谁穿过。”
老韩把它收了回来,又拿出一张——那部翻盖手机。
“手机呢?”
“不认识。”
“手机里面的卡被掰断了取走了,卡扣是被人故意掰断的,你觉得是谁掰的?”
“我不知道。”
老韩停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最后一张照片推了过去——饭局合影。
“这张照片你认不认得?”
张洪生低下头去看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不认得。”
“照片上背对着镜头的那个人——你认不认得他是谁?”
“看不清楚。”
“但你认得黄同军。”
“认得。”
“也认得黄同新。”
“认得。”
“同一个包间,同一桌饭局,三个人里面你认识两个,第三个你说你不认识?”
张洪生沉默了两秒钟。
“我不记得那场饭局了,跟黄同军吃过饭的次数也不算多,具体是哪一场我弄不清楚,照片里这个人背对着镜头,只有一个侧脸,我认不出来是谁,有可能是我,也有可能不是我。”
老韩把他的笔记本翻开了,往前翻了几页。
“上周的谈话记录里面,你明明白白地说过——‘去年十月黄同军最后一次到我办公室来,谈的是茗源后面的收购。’这是原话,你还说过你跟黄同军之间除了工作没有别的往来,对不对?”
“对。”
“昨天我们在省道滑坡的现场挖到了一只手提箱,箱子里面有这件皮夹克,跟黄同军失踪之前穿的那款是一致的,这部手机,手机卡被人为掰断取走了,七张取款凭条,其中一张是黄同新签的名,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号,还有这几张饭局合影,其中一张上面的日期戳,是在你跟黄同军‘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三天。”
他把材料合上了,看着张洪生。
“你的秘书黄同新,在你跟黄同军‘最后一次见面’的前三天,你们仨在同一个饭局上碰了杯。”
“在你跟黄同军‘最后一次见面’的同一个星期里面,用他自己的名字从黄同军的账户里取走了两万块钱。”
“黄同军进了你的办公室,离开之后就人间蒸发了,皮夹克被人叠得整整齐齐的,跟他的手机和取款凭条一起被埋进了省道的路基里面。”
老韩没有追问,他把这三条摆在一起,身子往后靠了靠,等着张洪生开口。
张洪生把杯子端了起来,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喝,端到嘴边又放下了。
“那个饭局——我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但如果是我参加的,那也就是一次正常的商务接待,黄同军是合作社的合作方代表,我作为县长出席饭局,这没有什么不正常的。”
“黄同新取钱的事,我不知道,他没有跟我汇报过,那是他的个人行为,应该由他自己来负责。”
“皮夹克和手机——我真的没有见过,你们说这些东西跟黄同军有关,这个我不会去否认,但是它们跟我没有关系。”
张洪生又补了一句。
“那个箱子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
老韩没有回答他,把材料合上了。
“那部手机的号码——是你办公室的座机号。”
张洪生嘴角那点残余的弧度,彻底没有了,他沉默了,沉默比什么都要诚实。
叶建明从单向玻璃前面站了起来,徐锦颜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当天傍晚的时候,老秦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叶建明接的。
老秦在电话那头说。
“手机的技术鉴定刚出来,主板已经锈死了,数据还在尝试恢复,我们在手机壳的夹层里面找到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用手写的收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