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先动农业口,这根藤全都在县里面,就在我们的权限范围之内,不用等着市里来统一安排,也不用跨层级去协调。”
老韩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纸条叠整齐了塞进上衣的口袋里面,转过身就走了出去。
出门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走在县委大院的那条石板路上头。
“老宋那边让县委办排上值班的人去守着。”
徐锦颜把脚步停住了。
“宋大伟那边让老秦派几个人去蹲点,老周那边还得再去问一趟——三角符号到底是谁叫他记下来的,要是他跟宏字案那边的人认识,老周心里头一定清楚。”
她的话停了一下,风把头发吹了起来,她抬起手来捋了一下。
“这层关系要是不把它弄清楚,我们就是在两团雾里头瞎摸。”
叶建明看着她。
“你也是一样,去看老宋的时候不要自己一个人过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说完他就转过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徐锦颜站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
叶建明回到了办公室里面,他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把电脑打开了。
屏幕亮起来以后,老秦刚刚传过来的那一份汽修厂注册信息还停在桌面上。
法人代表、注册时间、经营地址……
这个人从农业口离职了之后。
县里头没有一家正儿八经的单位替他登记过社保。
也就是说他人是跑了,但是并没有远走高飞。
一个没有社保的人在县城里面是活不下去的。
他一定还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用现金,不走任何正规的渠道。
叶建明把手机拿了起来,给老秦发了一条短信过去:
【明天一早就把老周流水里面所有带了特殊标记的转账条目拉出来,按照符号的类别分好,还有那个离职的人,把他最近一个星期的通话记录查一下,看他跟财政局内部的人有没有联系,要是宏字案和农业口在信息上真的有交叉,通话记录会告诉我们。】
手机震了一下,老秦那边回过来了一个字:
【好。】
叶建明把手机扣在了桌子上面。
靠进了椅背里面。
窗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他把眼睛闭了起来,这些线索在脑子里面翻转着、往一块儿对接。
就像拼图一样咔咔地咬合在一起。
现在还差那么几块。
但只要再往前面推上一步——整张图就全都出来了。
……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城郊那片自建房全都泡在雾气里面。
汽修厂的卷帘门只往上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个废旧轮胎。
一辆被拆掉了轮毂的面包车架在千斤顶的上头。
斜对面立着一个石墩子,裂开的缝里面塞着半块断掉的砖头。
老秦在对面一栋盖了一半的民房二楼蹲了整整一个晚上。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侧门里头晃出来一条黑影子,摸着黑往石墩子那边走了过去,蹲下来,把手往墩子底下探进去,摸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老秦把手里头的烟掐了。
“动手。”
对讲机里面一声传下去,四个便衣从前后两个方向一块儿扑了进去,那个黑影子把身子一扭就往修车的地沟里头钻,便衣追进去的时候他正往深处缩,两个人一人拽住一条胳膊,直接把他从地沟里面拎了出来,脸上沾着机油,工装上头那些油泥还没有干,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
老秦走了过去,把手电的光打在了他的脸上。
“那你跑什么?”
那个人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一直在哆嗦,牙齿磕得咔咔响,老秦没有再往下问,把手铐一上,直接就把他塞进了车子里面。
审讯室的日光灯亮得扎人的眼睛,姓马的坐在对面,那件沾满了机油的工装还没有换下来,手指头上头的油泥已经干掉了,在桌面上蹭出了几个模模糊糊的指头印子,老秦给他倒了一杯水,他用两只手把纸杯捧住,杯子里头的水面一直在晃。
老秦把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面,是银行的转账记录,两千块钱,用现金存进去的,存进了他个人的账户,时间——就卡在老宋被夹钢锯条的前一天。
姓马的盯着那张纸看了老半天,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两下,咽不下去。
老秦又拍出来了第二张纸,是通话记录,过去一个星期里面,他跟一个没有实名的号码通了六次电话,每次通话的时间都不长,最后一次就发生在老宋被警告的当天晚上。
“我说。”
姓马的忽然就开了口。
“我全都说。”
他用两只手把自己的脑袋抱住,声音从指头缝里面漏了出来,钢锯条是有人叫他去干的,他根本就不认得那个人,连正脸都没有见过一回,每次都是靠电话来联系,钱塞在汽修厂门口那个石墩子底下,两千块现金,拿报纸包着,压在那半截断砖的下头,他过去拿的时候,石墩子旁边早就已经没有人了。
对方在电话里面告诉他应该怎么去干,哪一天、几点钟、在几楼、走哪一条路、把钢锯条夹在哪个位置上头,老宋的上班时间、办公室的位置、走廊的格局、后门那个监控坏了有多长时间,这些细节对方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姓马的说到了这个地方就停了下来,肩膀一下子塌了下去。
“我当时心里头就想,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去抢一个包那么简单,这是在替别人递话,可是两千块……够我交两个月的房租了。”
他没有扛住。
老秦把眼睛盯在他身上。
“宏声烟也是那个人叫你放的?”
“是,他叫我把烟搁在走廊的窗台上面,别让旁边的人看见。”
姓马的把脑袋低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我不知道烟盒上头那个字是什么意思,我不认字,真的不认字。”
老秦愣了一下。
“你不认字?”
“从小就没有进过学校的门,家里头穷得叮当响,连饭都吃不饱,还上什么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