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动作发笨,像是硬在那里学瘸子。
节奏不对,幅度也太过了。
再说了,马瘸子这个人只负责传话和记账,从来都不会亲自动手。
方诚冲进急诊室的时候。
叶建明正坐在那里,额头上压着一块白纱布。
血已经把纱布洇红了一大片。
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摆弄着缝合用的针线。
不锈钢的盘子里头闪着寒光。
方诚三步就跨到了跟前,上上下下地扫了一遍。
看见胳膊和腿都还在,这才喘出来一口大气。
可是气还没有喘匀,那张脸就沉成了水。
“看清楚人了吗?”
“巷子里面太黑,那个人戴着帽子,跑起来右腿会拖上一下,是装出来的瘸子。”
叶建明把纱布掀开了一道缝,底下是一道三公分长的口子。
边缘豁着,一看就是砖头棱子啃出来的。
“下手是黑的,不是吓唬人,是真的想让我躺上几天。”
医生把缝合针捏了起来。
方诚的手机跟着就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电话挂掉,把背靠在了门框上,嗓子压得极低。
“老秦正在调党校周围的监控,老韩那边刚刚传了话——孙德才今天晚上接了一个省城打过来的电话,说了不到两分钟,挂了电话他就出了门,在巷子口抽了一根烟,又转了回去,电话打过来的时间,就在你挨那块砖头之前半个钟头。”
叶建明没有吭声。
针尖穿透皮肉的细微声响里,他倒吸着凉气。
眼睛死死地钉在方诚的脸上。
孙德才半个钟头之前接的电话,半个钟头之后他就挨了砖头。
动手的人不是孙德才,可是这个老汉知道要出事情。
那通电话,是在通风,更是在给他自己的心里头垫枕头。
你看,我提前知道了,可我没有拦着,这不关我的事。
“是谁打过来的?”
“省城的公用电话,就在群艺馆附近。”
方诚把声音沉到了底。
周明不至于蠢到亲手去沾腥,可是他能支使别人去干。
或者是,让别人觉得是他支使的。
后半夜里,老秦的车直接就撞进了党校保卫科的监控室。
车轱辘还没有停稳当,人已经扑到了屏幕的前面。
把食堂到操场那一路十几个摄像头的画面掰开了揉碎了地看。
方诚就站在他身子后头,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画面一帧一帧地走着:
九点二十三分,叶建明从图书馆里出来。
九点二十五分,拐进了那条窄巷子。
同一个时间,巷子的另外一头,有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靠在墙上抽烟,深色的夹克,帽檐压得遮住了眼睛。
九点二十六分,叶建明走到了巷子中间,那个男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掼,从墙根底下抄起了半块红砖。
九点二十六分三十秒,砖头飞了出去,那个男人转身就跑,右腿拖了一下。
九点二十七分,画面里头只剩下了叶建明撑着地面在起身。
老秦把这一段来来回回拽了有四五遍。
啪地定格在了扔砖头之前的那个瞬间。
帽檐虽然压得低,可是下巴的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四十出头的年纪,瘦长脸,颧骨凸着,薄片嘴,根本不是马瘸子。
“马瘸子是圆脸厚嘴唇,这个人是瘦长脸,颧骨还这么高,不是他。”
老秦把烟扔在了地上,用脚尖碾了碾。
“可是这右腿拖的那一下,神韵像得很,要么是有人专门教过他,要么就是他真的见过马瘸子走路,学得不够地道——马瘸子拖腿的时候重心不会往右边倒,这个孙子倒得刻意,生怕别人看不见他那条腿。”
方诚把搪瓷缸子搁在了桌子上面。
“周明派这个人来送举报信,不光是为了吓唬人,弄不好是想把这件事情栽到马瘸子的头上,调查组要是以为马瘸子在省城敢动手砸人,追逃的方向就偏了,周明这是在布迷魂阵,把水搅浑,把火引开。”
叶建明就坐在旁边,新换上去的纱布还贴在额头上面。
“陆组长会信这个画面吗?”
“不会。”
老秦把烟头从地上捞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可是周明不需要陆组长信,他只要这阵风声传出去就行,马瘸子在省城袭击了人,只要能有一个人信了,那就够了。”
“马瘸子要是真的在省城,听见了这阵风声,知道自己被别人当了枪靶子,他会怎么动?谁都说不准。”
叶建明躺在床上的时候,那块纱布在黑里面泛着白。
方诚已经睡熟了,鼾声轻重交错地响着。
偶尔有一道车灯扫过窗帘的缝隙。
天花板上就晃过一道白光,又灭了。
他没有睡着,脑子里面在复盘:
那个人在巷子口到底等了有多久?
他怎么就知道自己会走那一条路?
党校的课表是公开的,图书馆几点闭馆也是死数。
回宿舍的路就那么两条,他选了窄巷子,是因为那个地方没有探头。
食堂后头的探头早就坏了,报修了好几个月也没有人去管。
这样的情报,得是经常混在党校的人才摸得清楚。
送信的那个人,对这里门儿清。
他把这个线头死死地摁在了脑仁里面,没有往本子上记。
闭上眼睛的时候,额头上缝合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屏幕亮了,是徐锦颜发来的短信。
【徐锦颜:听说你挨了打,重不重?】
【叶建明:缝了四针,没有事,已经回宿舍了,监控拍到了,不是马瘸子,是周明的人,老秦连夜赶过来了。】
那边安静了很久。
叶建明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把手机搁下,屏幕又亮了。
【徐锦颜:走的那天在候车厅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叶建明:记得。回来的时候捎一包省城的酥糖。】
【徐锦颜:再加一包,是给你的,不是给我的,你自己吃,甜的能止痛。】
叶建明把手机捏在手里面,在黑暗里头愣了老半天。
她这句话就跟批文件一样,公事公办的口气。
可是每一个字底下都压着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