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动汽车。
发动机响了三声之后才着。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开始的时候有一股塑料味,之后才逐渐变热。
他把档案袋放到后座上,用外套压住。
车子出了县委大院,就上了省道。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两旁的麦田上都蒙着一层灰白色。
远处有一个放羊的老头,羊群在雾中像一团团移动的棉花。
徐锦颜喝了一口豆浆,把头转向了窗外。
麦田向后退去,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地闪过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昨天晚上老秦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叶建明没有接话,等她说。
“公用电话亭的听筒上采集到三枚指纹,其中一枚与朱宏斌退休前在省交通厅留下的指纹对上了。”
她回头看了叶建明一眼。
“他确实亲手用过这部电话,并且不止一次,指纹已经叠加了好几层。”
叶建明手里握着方向盘,并没有回头,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电话亭有指纹,孙晓军有口供,孟庆国的信里指认朱宏斌指使廖守业开户,廖守业的录音中说朱副厅长让他开的,这几样东西加在一起,不是线索,是证据,每一条都能单独指向朱宏斌,合在一起,他就想赖也赖不掉了。”
“还有刘长河。”
徐锦颜把豆浆杯放在了仪表台上。
杯子底部有点湿,她用袖子擦了擦。
“老秦说刘长河被控制之后没扛多久就开了口,他承认朱宏斌让他定期查看廖守业账户里的余额,发现异常情况就向上报告。”
她停了一下。
“上个月他发现账户里有五千块钱被转出去了,于是就把这件事告诉了朱宏斌,朱宏斌让他继续盯着,其他的就不用管了。刘长河不知道那五千块钱是孟庆国替廖守业补交的住院费,他只是执行命令,不问原因。”
她侧过身,望着前面。
“朱宏斌的手下都是这种模式。”
车内安静了一会儿。
省道两旁的行道树从雾中一排一排地冒出来,又甩到了后视镜里。
轮胎压过路面上的接缝处,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
叶建明没有开口。
他想到了孟庆国信中所画的关系图。
箭头从一个名字指向另一个名字,像血管一样连成一张网。
朱宏斌站在最上面。
现在这张网正在被一根一根地剪断。
到省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出来了。
省纪委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光很强烈,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叶建明把车停到访客专用停车位之后熄了火。
两人下车。
徐锦颜将公文包换到左手,又用右手把头发理了理。
“走吧。”
陆组长的办公室在六楼。
陆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
烟灰缸中已经有三个烟头了,最上面的一个还冒着一丝青烟。
他正在看一份材料,看见叶建明和徐锦颜进来了。
他把材料合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建明没有坐下。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子上,拉开拉链。
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最后他把方诚和老秦整理好的情况说明放到档案袋旁边。
“陆组长,朱宏斌案件的外围证据已经基本收集完毕。”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公用电话亭里有他多次使用留下的指纹,外甥孙晓军也承认是受他指使去打钱,逼问孟庆国,前秘书刘长河也承认是受他指使查账户,再加上孟庆国生前留下的材料以及廖守业的录音,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人。”
陆组长没有开口。
他拿起录音带看了看,翻过来,又放下了。
之后就拿起了孟庆国的信。
他把整个内容都读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比较粗糙,孟庆国的字很潦草但是很用力,有几个字把纸戳破了。
陆组长读得比较慢,手指按在信纸边缘,像是在数每一行字。
读完之后他把信折起来放回档案袋中。
“朱宏斌目前在逃。”
陆组长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跑不了多远,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连衣服也没有带。”
他拿起烟盒,抖出一支点燃。
“通缉令今天下午发出,省城老城区一带已经布控完毕,网吧,小旅馆,公用电话亭,废弃厂房等他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有人盯着。”
他吐出一口烟。
“但是这个人跟崔某不一样,崔某有职位,有利益链,跑不了是因为他离不开那些东西,朱宏斌什么都没有了,他现在是一个人,一个没有筹码的人。”
烟灰落入烟灰缸中。
“这样的人反而不好抓,他不知道往哪儿去了。”
叶建明点点头。
从省纪委出来之后,徐锦颜没有马上上车。
她站在台阶上向西一指。
“老城区就在那个方向。”
叶建明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
远处的楼群呈现出一片灰蒙蒙的样子,好像没有洗过的锅底一样。
他没有说话,走下台阶,打开车门。
徐锦颜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车子就往老城区方向驶去。
老城区的道路很窄。
两边都是老楼,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红砖。
电线在头顶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张乱七八糟的网。
电话亭位于一条小巷的转角处。
旁边的报刊亭卷帘门已经拉到了最下面,生锈的地方呈现出一片片的红色。
巷子里的一盏路灯坏了,灯罩已经碎了一半,挂在杆子上摇晃。
可以想象晚上这里会很黑。
电话亭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转身。
话机是老式的投币电话机,听筒放在机座上。
按键上面的数字已经被磨得没有光泽了。
玻璃上有一些裂痕,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广告。
“办证”两个字还在,但是电话号码已经看不清了。
徐锦颜在电话亭外面,透过玻璃看着里面。她没有进去。
叶建明站在她的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
“朱宏斌被带走的那天,会从这里经过。”
徐锦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
“他从家里走一公里到这儿,在里面打电话,他所有的指令,打钱,逼人,盯账户,清理痕迹,都是从这个玻璃盒子里传出去的。”
她停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