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任,你那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叶建明突然问道。
陈家明苦笑着伸出手把抽屉全部打开。
里面只放了一个旧文件夹。
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青山乡茶叶合作社项目资料”。
叶建明把它拿出来一看,里面根本就没有项目资料。
全都是手写的记录。
哪一天拨款,拨了多少,进了哪个账户,经手人是谁,一笔一笔的写得清清楚楚。
“你记下这些东西是打算干什么用呢?”
陈家明嗓子有些干燥。
“我怕哪一天说不清楚,这些东西能证明,我就是一个负责传话的人,一分钱也没有往自己兜里揣过。”
叶建明将文件夹也放入到证物袋中,眼睛一直看着他。
“你要证明自己没有拿钱,容易,可你要证明自己不知道那些钱去了哪里那就难了。”
陈家明的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带走。”
老秦把手一摆,两个便衣左右一夹,陈家明就被架出去了。
老宋还在走廊里看着,直到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拐角处。
老秦蹭过来,把烟盒一抖,给了他一根。
老宋把烟点燃之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烟从他的鼻子里面慢慢呼出来。
“这个孙子,平时看起来很蔫,但是前年帮我搬档案柜的时候,一百多斤的东西他一个人扛起来了,有一次下雨天,他把自己的伞递给我,自己淋雨跑回去,你觉得他图什么呢?”
“图个心安罢了。”
老秦将烟灰弹到了窗外。
“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是最毒的,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坏人,传个话嘛,也没有往自己口袋里贪一分钱,但是经过他嘴说出的几句话,却比那些伸手要钱的人还要利索。”
老宋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闷头抽烟。
公安局,二楼经侦询问室里。
老秦让陈家明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将证物袋中的物品一个一个的放在桌子上。
打开录像机之后,对着镜头把时间报了一遍。
“询问现在开始。”
他把脸转向了陈家明。
“陈主任,咱先不提马瘸子的事,就说你这本手写的账本,你记这些东西,是怕自己说不清楚,那我倒要问问你你跟陈旺财,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家明的手指立刻就收紧了。
“远房的表亲,我娘跟他娘是堂姐妹,隔得远得很,平时根本就不走动,也就是他搞合作社的那几年,过来找过我几回,让我帮忙问问政策上的事情,帮他盯一盯拨款到了哪一步,我就是顺手替他打听一下,一分钱也没有拿过他的。”
老秦没有接他的话,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纸。
是马瘸子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硬皮笔记本的复印件。
页脚处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字迹非常淡:农业局拨款进展情况,陈提供。
“这上面写的这个‘陈’,是指你吗?”
陈家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也动了两下。
“是我,他每次跑过来,就是问拨款的事情,什么时候能到,有多少,走的是哪一条道,我就在办公室里头,翻翻文件就能知道的事,我当时还觉得……这应该不算个啥。”
“不算个啥?”
老韩把笔记翻到下一页,手指点了一下上面的一行字:
六月中旬拨款,八万六,金穗账户,来源陈。
“这一笔钱,是你泄露出去的消息,你这边话音刚落,钱就到了账,到账当天就被拆分成三笔飞走了,你说出的话,就是他们行动的信号。”
陈家明把眼镜取下来。
用袖口慢慢擦拭眼镜片。
蹭了大半天之后才又戴回去,手还在发抖,但是声音却变得平稳了。
“不止这一笔,这些年以来,只要是农业口拨给合作社的钱,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都提前告诉他了。”
“他倒是给我塞过钱,我没有要,他跟我说,不要钱也行,但是你递过来的消息得准,不能出岔子,有一回他还吓唬我说要是信息错了,钱收不回来,这个责任你担待不起,从那一回起,我就知道想回头已经晚了,路早就断了。”
“去年夏天,审计要进场的事情,是不是也是你泄露出去的消息?”
陈家明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就点了点头。
“局里召开自查会议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审计组要来了,当天下班之后我就去了老街,他在杂货铺门口站了五分钟。”
“他开门让我进去,当面跟他说的,他听完之后就说了句知道了,叫我自己装傻,后来我才晓得,他一转头就去找了田明礼,催着田明礼把金穗那笔钱转走。”
老秦的手中的笔沙沙的写着。
记到老街杂货铺的时候,笔尖停顿了一下。
孙长贵当初被拦在了街口。
田明礼连马瘸子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只有陈家明一个人,进过那间屋子。
“他住的房子里面是什么样子的?”
陈家明愣了一下之后,苦笑着说道。
“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再加一个烧煤的炉子。”
“他脸冲着门的方向,帽子也盖得很严实,我告诉他审计的人要来,他听完之后站起来,走到后院那头去了。”
“过了十来分钟才回来,跟我说这件事情他兜着,叫我回单位上班,不要再跟任何人联系。”
老秦把“后院”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灶房墙根底下那个铁皮盒子,八成就是那个时候塞进去的。
老秦把笔搁了下来,又换了一个问题。
“陈国宏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陈家明的手指猛地一下攥紧了。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过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一点声音。
“是我二叔,县交通局退下来的副局长,跟我走动得不算多……”
“他跟陈旺财之间,比跟我走得还近。”
老秦写完了这行字,把笔录本合上了。
他挥了挥手让便衣把人先带下去,然后抄起座机的话筒拨了叶建明的电话。
“叶主任,全都撬开了,拨款的信息是他往外传的,审计的风声也是他漏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