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鹏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烟灰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落到了裤腿上，他胡乱地拍了一下。
手指头肉眼都能看出来在哆嗦。
“那是份子钱。”
他突然就开了口。
“……不是给沈万林的，是给那个瘸子的。”
老韩的笔尖顿住了。
“马瘸子？”
“对，就是马国强。”
郭大鹏往后头一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前年春天的时候，青山乡那条路才刚刚开工，马瘸子就跑到工地上来找我了，他跟我说，通村路验收完了之后，工程款里面要切出一块来，打到陈国栋的公司里头去。”
“我就问他是谁的意思，他说你不用管是谁的意思，照着做就对了。”
“我不肯，他就从兜里面掏出了一张照片，是我儿子在温哥华唐人街跟朋友吃饭的照片，照片的背面还写着日期，就是我儿子开学那一天的日期。”
“他把照片翻过来让我看了一眼，然后又揣回到兜里面，跟我说了一句，你儿子在国外也挺辛苦的，别让他操心家里头的事情。”
说到这个地方，郭大鹏的眼圈红了。
他把搪瓷缸子抄起来灌了一大口凉茶，又拿手背抹了一下嘴。
“从那往后，我就听了他的话，通村路那十五万，后来危桥改造的十万，都是他传的话，我原来一直以为是沈万林在背后指使的。”
“直到沈万林退了休，有一回在市里面开会碰见了，他请我吃饭，我借着酒劲问了他，他才跟我说，马瘸子也一样在拿捏着他，用的是一段录音。”
“沈万林在工地上跟陈国宏说过一句‘钱的事情你看着办’，就这么一句话，他就栽进去了。”
叶建明在纸上把“录音”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又画上了一个星号。
马瘸子手里头攥着的东西还真是不少，连录音带都没有全部交出来。
“沈万林说过，马瘸子有一个规矩。”
郭大鹏把烟灰缸推到了一边，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
“他传话的时候从来不说主家是谁，要是被问急了，就把证据往外一甩，沈万林那一次也问过他是谁，马瘸子跟他说，你不用知道他是谁，你只要知道他心里头知道你这个人就够了，沈万林为了这句话琢磨了整整一宿，连眼皮都没有合上，第二天就去给陈国宏签了字。”
叶建明又往本子上记了一笔。
郭大鹏被请进谈话室以后，整个人就像塌了架子一样。
老韩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去仰起脖子一口气就灌完了，然后把纸杯捏成了一团。
“还有一件事情。”
老韩把笔录翻了一翻。
“白改黑那笔钱，给陈国栋打了二十万以后，账面上还剩下三千六百块，这笔钱到哪里去了？”
郭大鹏愣了一下，跟着就苦笑了起来。
“你是说那点零头？那三千六百块，压根就没有出过交通局的账，沈万林叫我替他开了一张假的发票，名目写的是验收招待费，这笔钱，是他自己揣进了兜里的，三千六，数目是不多，可是我从那件事以后，算是把他给看透了。”
“临到退休了，先挪了二十万给陈国栋，又顺手把三千六塞进了自己的腰包——他不是光在那里挨宰，他是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再给自己捞上一把。”
老韩的笔停了下来。
“你刚才说他被马瘸子拿住了，现在又说他自己也想捞，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两个全都是真的！”
郭大鹏把脑袋抬了起来，眼珠子发着直。
“马瘸子确实捏着他的把柄，可是沈万林也不是一头死猪，他在交通局里头混了二十年，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被人拿住以后，他把念头一转：反正事情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干脆给自己留上一条后路。”
“那三千六，就是他留给自己的后路，他孙女儿过生日的时候，他包了一个三千六的红包，还跑到我面前来显摆，说这是自己领到的最后一笔奖金。”
叶建明把郭大鹏的笔录复印件在徐锦颜的桌子上摊了开来。
她正在看方诚传过来的材料。
看到叶建明进来了，就把材料往旁边推了推。
“郭大鹏撂了，那十五万是马瘸子逼着他给的，沈万林也是被录音给拿住了。”
叶建明把几个关键的地方简单说了说。
“但是沈万林也不是完全被动的，他自己吞掉了那三千六，当成是给自己的奖金。”
徐锦颜把笔录翻完。
“这些话算是把底给透出来了，马瘸子不是一个光杆儿，他背后头是有人的，这个人是跟刘磊认识的，可是马瘸子在两头都瞒着，让沈万林以为他是在替刘磊传话，又让刘磊以为他是在替沈万林办事。”
“他就夹在中间，两头吃着！”
叶建明点了点头。
“郭大鹏说马瘸子从来不会把主家是谁说出来，被他拿住的人，只知道自己的把柄捏在别人的手里面，却不知道捏着把柄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马瘸子靠的就是这么一套办法，把水全都搅浑了，让所有人都在往一个黑影上头猜，越是猜不透，就越是不敢动弹。”
徐锦颜站起身来走到了白板前面。
板子上的名字已经排成了一排：
沈万林、陈国宏、陈国栋、郭大鹏、马瘸子……
马瘸子的旁边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新近又添上了“刘磊”这两个字。
“沈万林以为马瘸子是刘磊的人，郭大鹏又以为马瘸子是沈万林的人，可是马瘸子手里头捏着沈万林的录音，又攥着郭大鹏儿子的照片，他到底是在替谁干活？是刘磊？还是另外有高人？”
笔尖戳在那个问号上头。
“这道题，只有马瘸子自己才能回答，可惜的是，他已经跑掉了。”
叶建明沉吟了一下。
“还有一个细节，郭大鹏原先一直以为马瘸子是沈万林的人，后来才知道沈万林自己也是被拿住的，可是沈万林提过一句，说马瘸子还欠着他一顿饭，一个被人威胁的人，能记着威胁自己的人还欠着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