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虎子同意，周卫国心中一定。
他坐下来，铺开那张手绘的地图，手指点在榆社的大致方位。
“榆社在北边，路程不近，而且要穿过鬼子的好多道封锁线。”
“我们必须做好充分准备。”
周卫国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缜密。
“粮食要带足，路线要规划好，尽量走山路，避开大路和鬼子据点。”
“嗯！都听你的，团长！”
虎子摩拳擦掌，显得比周卫国还要兴奋。
这半年东躲西藏、小打小闹的日子，他早就憋坏了。
“明天一早，我们去跟杨大爷和乡亲们道个别，感谢他们这半年的收留之恩。”
周卫国说道。
“然后，我们就出发！”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薄雾尚未散尽。
杨家沟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
周卫国和虎子已经起身，将简陋的土坯房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
虎子从墙角搬出几个沉甸甸的麻袋。
里面装的是这半年来，他们从鬼子哨所、巡逻队那里顺手牵羊弄来的粮食、罐头、盐巴等。
甚至还有几匹结实的土布和少许药品。
这些都是他们平日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当，原本是作为长期隐蔽的储备。
“团长，都清点好了。”
虎子拍了拍麻袋上的尘土，声音有些低沉。
“够村里老少吃一阵子了。”
周卫国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些物资。
又看了看这间遮风避雨半年的小屋，眼神复杂。
这里有困顿，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乡亲们质朴的温情和无声的保护。
没有杨大爷和村民们的接纳和掩护，他们这两个外乡人，恐怕早就暴露在鬼子的刺刀下了。
“走吧，趁大家还没下地，挨家送过去，别声张。”
周卫国低声吩咐道。
“明白！”
虎子用力点头，扛起两个最重的麻袋。
周卫国也提起另外两袋，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晨曦的微光中。
他们首先来到了村东头的杨大爷家。
杨大爷是村里的长辈，德高望重，当初就是他力排众议，收留了受伤的周卫国。
老人起得早，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周卫国和虎子扛着东西进来，愣了一下。
“周先生，虎子，你们这是？”
周卫国放下麻袋，对着杨大爷深深鞠了一躬，虎子也赶紧有样学样。
“杨大爷，多谢您和乡亲们这半年来的收留和照顾！”
周卫国的声音带着真诚的感激。
“我们要走了。”
“走？”杨大爷手中的鸡食瓢掉在了地上，脸上露出惊愕和不舍。
“这兵荒马乱的，你们要去哪儿啊？”
“北边，榆社。”
周卫国没有隐瞒。
“我们去投军，打鬼子！”
杨大爷怔住了，他看着周卫国那双不再迷茫，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又看了看地上那鼓鼓囊囊的麻袋，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一把抓住周卫国的胳膊，老眼有些湿润。
“好！好！好孩子！是该去！”
“跟着顾军长那样的英雄打鬼子，才是正道！”
他用力拍着周卫国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池中之物，迟早要飞出去的！”
“这点粮食和布匹，您和乡亲们分一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周卫国指着麻袋说道。
“这怎么行！你们路上也要用啊！”
杨大爷连连摆手。
“大爷，您就收下吧。”
虎子瓮声瓮气地插话道。
“我们路上有办法！”
“乡亲们日子紧巴，有了这些，也能宽松点。”
杨大爷看着两个年轻人坚定的眼神，知道推辞不过，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我替乡亲们谢谢你们！”
从杨大爷家出来，周卫国和虎子又悄悄去了几户比较困难的人家。
李寡妇家男人被鬼子抓了壮丁，音讯全无，带着个半大孩子，日子过得最苦。
周卫国特意多留了一袋粮食和几盒罐头。
当李寡妇打开门，看到门口的东西和转身欲走的周卫国二人时。
瞬间明白了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被周卫国和虎子死死拦住。
“使不得！大嫂，使不得！”
“好好把孩子拉扯大，等我们把鬼子打跑了，好日子就来了！”
周卫国声音有些哽咽。
铁匠张大哥家，儿子前年死在了太原战役，老两口相依为命。
周卫国留下了一些盐巴和药品，张大哥沉默地收下。
转身从屋里拿出两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塞到周卫国和虎子手里。
“山里路不好走，拿着防身。”
老汉话不多，但眼神里的关切和祝福，沉甸甸的。
村西头的赵郎中，以前偷偷给周卫国治过伤，周卫国给他留了些珍贵的西药和纱布。
赵郎中捻着胡须，看着周卫国，意味深长地说道：
“周先生，此去前程远大，但刀剑无眼，务必珍重！”
“老夫等着你们打胜仗的消息！”
一家，又一家。
粮食、盐巴、布匹、药品……这些在和平年代或许不算什么。
但在这闭塞的山村，在这饥荒战乱的年月，每一样都是救命的宝贝。
周卫国和虎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将东西放在门口，或者塞到闻声出来的乡亲手里。
简单的几句道别，蕴含的却是半年来生死与共的情谊和深深的感激。
起初，村民们还推辞着，但看到周卫国和虎子去意已决。
也明白这些东西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最终都红着眼圈收下了。
消息像风一样在小小的山村传开。
当周卫国和虎子分发完最后一份物资，回到村头小屋准备拿上自己的简单行囊时。
发现老槐树下，几乎全村的老少都自发地聚集了过来。
杨大爷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碗浑浊的地瓜酒。
“周先生，虎子！”
杨大爷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豪爽和不舍。
“乡亲们没啥好东西送你们，这碗酒，算是给大家壮行！”
“此去榆社，山高水长，打鬼子，保重身体！”
“盼你们早传捷报，多杀鬼子！”
“等打跑了鬼子，一定回来看看！”
“杨家沟，永远是你们的家！”
朴实的话语，真挚的情感，让周卫国这个经历过铁血硝烟的汉子，也忍不住眼眶发热。
他接过酒碗，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让他的血液更加沸腾。
他把碗递给虎子，虎子也咕咚咕咚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