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员长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到1200万银元的数字时,他的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
看到物资清单时,他的嘴角抿紧了。
看到最后那句公示明细时,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良久,委员长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发怒,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但何部长能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息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委员长此刻心里,恐怕就是这种感觉。
登报表扬,授予番号,本是一步妙棋,意在分化,在舆论上占据主动。
可没想到,顾云阳的反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这么让人难堪。
你要名分?
好,我给你名分。
但有了名分,就得有相应的待遇。
军饷呢?
物资呢?
你给不给?
不给?那你之前的嘉奖就是虚伪,就是收买人心不成反被打脸。
给?那可是真金白银,是要拿去武装八路军的部队!
“敬之啊!”
委员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看?”
何部长斟酌着词句。
“委座,顾云阳此计,甚是刁毒。”
“他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我们若不给,舆论上必然被动。”
“若给了,则是资敌啊。”
“1200万银元,还有那么多物资,足以让第六十七军实力大增。”
“更何况,还有陈G在……”
提到陈G,委员长的眼皮又跳动了一下。
陈G这个名字,在委员长心里,始终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当年黄埔军校,陈G是他颇为欣赏的一个人才,聪明、果敢、有才华。
更关键的是,当年东征时。
委员长身陷重围,是陈G冒着生命危险将他背出险地,救了他一命。
这份救命之恩,委员长一直记得。
哪怕后来陈G选择了八路军,两人分道扬镳。
甚至成为战场上的对手,委员长对陈G的感情依然复杂。
有恼怒,有惋惜,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背叛的痛心。
他曾多次试图招揽陈G,许以高官厚禄,但都被陈G断然拒绝。
如今,陈G成了第六十七军的副军长,和顾云阳站在一起,向他要粮要饷。
“陈G啊!”
“他倒是会找地方。”
委员长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云阳此人有虎狼之姿,能打仗,也会造势。”
“如今再加上一个陈G,如虎添翼啊!”
“委座所言极是。”何应钦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军饷物资,给与不给,皆是为难。”
“给,恐养虎为患;不给,则失信于天下,之前登报嘉奖之举,反成笑柄。”
“且顾云阳言明收到后,要公示明细,这分明是要借舆论胁迫我们。”
委员长站起身,走到窗前。
背对着何部长,望着窗外雾都迷蒙的景色,久久不语。
何部长也不敢打扰,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终于,委员长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和决断。
“给。”
他吐出一个字。
“委座?”
何部长虽然有所预料,但还是有些吃惊。
这可是一笔巨款啊!
“全额给。”
委员长走到地图前,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晋省的方向。
“1200万银元,一年的物资,按12万人的标准,给足。”
“可是委座,这……”
委员长抬手制止了何应钦的话。
“敬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这笔钱和物资,给了顾云阳,确实能增强他的实力。”
“但是,你不给,他难道就不壮大了吗?”
“榆社之战,他缴获了多少?”
“此人,已经不是我们卡住粮饷就能限制的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深邃的光。
“既然卡不住,不如顺势而为。”
“我们给了粮饷,给了物资,第六十七军就是国民政府堂堂正正供养的部队!”
“他顾云阳吃了国民政府的饭,用了国民政府的枪,以后再怎么跳,也脱不了这个干系!”
“我要的,就是他和陕北,渐渐离心离德!”
“至于陈G……”
委员长的语气复杂了一瞬。
“他既然在第六十七军,那这些粮饷物资,也有他一份。”
“我倒要看看,他拿着国民政府发的饷,心里是什么滋味。”
何部长恍然大悟。
“委座高见!”
“这是阳谋!”
“我们给了,就是示之以诚,施之以恩。”
“他顾云阳若是稍有良心,也该知道分寸。”
“而且,我们给了,他就欠了我们一份人情。”
“至少,在舆论上,他不能再轻易说国民政府的不是。”
“至于他和陕北的关系,天长日久,有了隔阂,自然会慢慢疏远。”
“不仅如此。”委员长补充道。
“我们要大张旗鼓地给!”
“让所有人都知道,国民政府对待抗日功臣,是不吝封赏的!”
“1200万银元,一年的物资,还要加上正式的委任状!”
“所有第六十七军营以上军官,全部颁发国民革命军的正式委任状!”
“我要让天下人看看,跟着国民政府,才有前途!”
“是!委座英明!”何部长由衷佩服。
这一手,确实高明。
用真金白银和正式名分,将第六十七军牢牢绑在国民政府的战车上,至少是名义上的。
同时,这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一份沉重的人情。
顾云阳以后若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至少在道义上,就先矮了一截。
“不过,委座,”
何部长又想到一个问题。
“1200万银元不是小数目,国库一时间恐怕难以凑齐。”
“还有那些物资,很多都需要调配……”
“分批给。”委员长显然已经考虑周全。
“首批给三百万银元,三分之一的物资,以及所有委任状。”
“其余的,分批在三个月内拨付到位。”
“这样既显示了我们的诚意,又不至于让国库一下子被掏空。”
“是!我立刻去办!”何部长领命,但迟疑了一下又问道。
“委座,那给第六十七军的回电?”
委员长沉吟片刻后说道:
“以军事委员会的名义回电,嘉奖其报国之志,准其所请。”
“军饷物资将分批拨付,委任状随首批物资一同送达。”
“望其感念党国厚恩,戮力杀敌,早奏凯歌。”
“是!”
何部长匆匆离去安排。
委员长独自留在办公室,又拿起那份电报看了看。
目光尤其在陈G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救命之恩啊!”
“终究是抵不过主义之分啊。”
他低声自语,将电报放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不过,拿了我的粮饷,顾云阳,陈G,咱们慢慢来。”
他按下呼叫铃,对进来的侍从吩咐道:
“通知戴局长,让他的人,特别关注第六十七军的一举一动。”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