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部内。
众人落座后，主位上的阎老西，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容。
手指却无意识地摸着茶杯，透露出内心的紧绷。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
“顾司令，张副司令，一路辛苦！”
“略备薄茶，不成敬意，二位先润润喉。”
他抬手示意，目光在顾云阳平静无波的脸上飞快扫过。
试图捕捉一丝情绪，却一无所获。
顾云阳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动作从容不迫。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阎老西，开门见山。
“阎长官客气了。”
“抗战时期，时间紧迫，我们还是直入主题吧。”
“不知阎长官此次邀顾某前来，所为何事？”
阎老西干笑两声，身子微微前倾，摆出推心置腹的姿态。
“顾司令快人快语，阎某佩服。”
“既然如此，我也不绕弯子了。”
“此次请顾司令前来，主要有两件事相商。”
他顿了顿，观察着顾云阳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稳，便继续道：
“这第一嘛，自然是恭贺顾司令荣膺第二战区副总司令兼参谋总长之职！”
“顾司令及贵部在鄂西连战连捷，扬我国威，实乃党国之幸，民族之光！”
“由顾司令来执掌我战区参谋本部，统筹对日作战，实在是众望所归！”
“我第二战区得此强援，必将如虎添翼！”
这番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抬高了顾云阳，也点明了他战区副司令兼参谋总长的身份，暗示其职责应在统筹对日作战上。
顾云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淡淡道：
“阎长官过奖了。”
“保家卫国，分内之事。”
“既蒙委员长和战区信任，顾某自当竭尽全力，与阎长官及战区同袍共御外侮。”
他巧妙地将共御外侮放在前面，并未局限于职责上。
阎老西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接过话头。
“正是此理！”
“正是要共御外侮！”
“所以，这第二件事，便是想与顾司令商议一下，这共御外侮的具体方略。”
“以及战后各部如何协调防务，避免误会，方能集中力量，一致对外啊。”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话题引向了核心，划分势力范围。
“哦？”
顾云阳身体微微后靠，做出倾听状。
“愿闻其详。”
阎老西深吸一口气，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挥了挥手，一名参谋立刻将一幅巨大的第二战区军事地图铺在桌上。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范围，阎老西的晋绥军控制区显然最为广阔。
“顾司令，请看。”
阎老西拿起指挥棒，点在榆社及周边区域。
“贵部自鄂北凯旋，驻防榆社，兵强马壮，令人振奋。”
“榆社地处要冲，乃屏卫晋东南之关键。”
“有贵部在此坐镇，鬼子必然不敢窥伺。”
他的指挥棒沿着榆社划了一个小圈，然后迅速移开。
指向晋西南等广大区域，语气变得沉重：
“然而，顾司令有所不知。”
“自抗战以来，我晋绥军独力支撑晋省战局，历经血战，损失惨重，防区辽阔，兵力实有不及。”
“尤其是近来，日军频繁调动，似有反扑迹象，阎某深感压力重大，独木难支啊！”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忧虑。
“因此，阎某思忖，若欲有效打击日寇，稳固第二战区。”
“需得明确分工，各负其责，方能形成合力。”
他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榆社及周围的几个县城上，语气变得诚恳而大方。
“依阎某浅见，贵部战力冠绝三军，正当用于刀刃之上。”
“不如这样，就以榆社为中心，连同周边的几个县城，划为贵部主要防区与发展根基！”
“以此互为犄角，易守难攻，物产亦算丰饶，足以供养贵部雄师。”
他一口气将榆社县城周围的十几个县城全划了出来，显得极为大方。
随即话锋一转，指挥棒扫过地图上其他更广袤的区域，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至于晋省其他广大地区，尤其是直面日军重兵的压力方向，就由我晋绥军勉力承担！”
“虽知艰难，但为国家民族计，阎某及麾下将士，义不容辞！”
说罢，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顾云阳，补充了最关键的条件，也是他此次谈判的核心目的。
“为表支持，也为使贵部能安心整军练兵，专注对日作战，无需为粮饷琐事分心。”
“我第二战区长官部，愿每月为贵部提供现大洋二十万，弹药若干，作为协饷！”
“只望贵我两部，能划界而治，互为奥援，精诚团结，共保晋省！”
阎老西说完，紧紧盯着顾云阳，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这是他精心设计的方案。
看似让出了十几个县，但这本就是鬼子实际控制的区域。
而每月二十万大洋和物资，虽是一笔巨大开销。
但若能换来顾云阳承诺不插手晋绥军内部事务，保住他阎老西的根本地盘和军队控制权，那这钱就花得值！
这是典型的破财免灾和划江而治的策略。
指挥部内一片寂静，所有晋绥军将领的目光都聚焦在顾云阳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张自忠端起茶杯，不动声色地瞥了顾云阳一眼，心中暗道：
“阎老西这算盘打得精，可惜，他低估了司令的胃口和格局。”
顾云阳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地图上扫过。
最后落在阎老西脸上，忽然笑了笑。
“阎长官果然深谋远虑，安排得可谓周到。”
阎老西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动心，连忙道：
“都是为了抗战大局嘛！”
“顾司令若觉得可行，我们便可据此拟定详细条款，上报重庆备案，从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顾云阳打断了。
“阎长官！”
顾云阳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您的好意，顾某心领了。”
“这十几个县城之地，战略位置重要，只要打下来，物产也足以支撑一部军需，作为初期立足点，确实不错。”
阎老西脸上的笑容刚刚绽开，却听顾云阳继续道：
“不过……”
这个不过，让阎老西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