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打开，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长官快步走下轿车。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笔挺的上将常服，胸前缀着勋章。
他眉宇间那抹难以彻底掩饰的急切，以及眼底深处的一丝如释重负，却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在副官和卫兵的簇拥下，大步走入指挥部院落。
院内，早已接到通报的顾云阳与张自忠并肩立于檐下相迎。
顾云阳依旧身姿挺拔如松，脸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张自忠站在他身侧，面容沉毅，目光锐利。
“顾司令！张副司令！”
李长官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起热情却难掩局促的笑容，远远便拱手道。
“二位将军，别来无恙！”
“李长官亲临，有失远迎。”
顾云阳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长官。”
张自忠的声音则更显沉稳。
“二位太客气了！”
李长官快步上前，目光在顾云阳脸上迅速扫过。
似乎想从中读出些什么，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波澜不惊。
他干笑两声，切入正题。
“今日是约定之期，兄弟我奉委座及军政部之命，特来为顾司令、张副司令以及第33集团军全体将士送行！”
他顿了顿，侧身示意了一下城外方向，继续说道：
“接防部队已按计划全面接管枣阳城防及周边要点，一切顺利。”
“兄弟我此行，一为践行，二也是确保防务交接万无一失，绝不给日寇任何可乘之机。”
话语虽冠冕堂皇，话里话外却透露出重庆方面唯恐第33集团军临时变卦或不完全撤离的深层担忧。
顾云阳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一丝淡淡的讥诮，随即恢复如常。
“李长官考虑周详，顾某在此谢过。”
“第33集团军将士已集结完毕，只待时辰一到，便可开拔。”
“好！好！顾司令治军严谨，言出必践，李某佩服！”
李长官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似乎终于落地，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此次第33集团军北返晋省，乃是奉军事委员会之命，休整补充，以利再战！”
“委座对贵部寄予厚望，期待贵部在华北战场再创辉煌！”
这番官样文章，顾云阳只是微微颔首，并未接话。
他目光掠过李长官，望向指挥部内已收拾一空的厅堂，平静地说道：
“指挥部已经收拾干净了，李长官可派人接收便可。”
李长官更关心的是，眼前这支强大的军队，何时才能真正离开他的防区。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张自忠见状，上前一步，沉声道：
“李长官，此次第33集团军能在枣阳得以休整补充，多亏第五战区鼎力支持。”
“虽为同袍，亦感念于心。”
“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回报。”
这话说得颇为得体。
既表达了谢意，又划清了界限，暗示两军日后各有统属，前程自谋。
李长官自然听得明白，连忙接口道：
“张副司令言重了！”
“同为革命军人，共赴国难，理当相互扶持！”
“贵部在鄂西连战连捷，扬我国威，第五战区与有荣焉！”
他目光再次转向顾云阳，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顾司令，北返路途遥远，敌情复杂，万望保重！”
“兄弟我在第五战区，预祝贵部一路顺风，早抵晋省！”
“若有需第五战区配合之处，尽管来电！”
这已是送客的明确信号了。
顾云阳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随即目光坚定地看向李长官和张自忠。
“时辰已到，就不多耽搁了。”
“李长官，枣阳防务，就此交还。”
“望善加守御，勿负百姓所托。”
“顾司令放心！李某必竭尽全力！”李长官挺直腰板，郑重承诺。
顾云阳不再多言，对张自忠和陈青云微微颔首，三人并肩向外走去。
李长官连忙紧随其后。
走出指挥部大院，来到城门附近。
此时，东门已然洞开，城外景象豁然开朗。
只见广阔的平野上，第33集团军的庞大队伍已列阵完毕。
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铁巨蟒，肃穆无声，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磅礴气势。
队伍最前方，是田青率领的107师。
坦克、装甲车、卡车排列整齐。
炮口森然前指，士兵们荷枪实弹，面容冷峻，一股百战精锐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中军位置，是原张自忠部与新兵团混编而成的庞大本队，人马喧嚣却秩序井然。
孙磊的108师殿后部队亦已就位，监视着后方。
看到顾云阳、张自忠等人出现在城门口。
各级军官的口令声此起彼伏，整个队伍瞬间进入临战状态，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而来。
顾云阳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长官，伸出了右手。
“李长官，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长官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顾云阳的手，用力摇了摇。
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和最后的客套。
“顾司令，一路顺风！后会有期！望早日传来捷报！”
松开手，顾云阳又看向张自忠。
张自忠上前，与李长官也握了握手。
“李长官，保重！”
“张副司令保重！”李长官回应道。
顾云阳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张自忠、陈青云等人上了一辆猛士指挥车。
顾云阳最后回望了一眼枣阳县城墙，目光深邃难明。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指挥车内的通讯器，开口说道。
“第33集团军，听令！”
“目标，晋省！”
“出发！”
一声令下，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荡起千层浪涛！
“出发！”
“出发！”
“出发！”
命令通过各级军官的口，如同波浪般迅速传遍整个队伍。
位于队伍最前方的田青，坐在一辆指挥车内，也下达了指令。
“先锋部队，开拔！”
瞬间，坦克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沉重的履带开始碾过土地，扬起漫天尘土。
装甲车、运兵车紧随其后。
整个先锋师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开始缓缓向北移动。
中军本队也随之而动，车轮滚滚，脚步隆隆。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开始蠕动的长龙，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北方迤逦而行。
殿后部队则保持着警戒，确保队伍尾部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