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睁大,心‘咯噔’一声,身子摇摇晃晃踉跄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被他站稳了。
怀冷背对着他,并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不过却能想象到:“说实话,我并不觉得以你的身份能给轻愁幸福,所以,就当是放过她,及时止损,将你手中的玉珏还给我吧。”
怀冷再次朝他伸出手。
赵泽杭站在原地细细看着那枚玉珏半晌,才踌躇着转过身来,这一次他没有过多的犹豫,直接将玉珏放到了对方手上,但,过了许久,他依然紧紧握着不放。
正当怀冷等不及准备开口时,却突然看见眼前人直直的朝自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往后退了一步,惊讶的看着面前的男子,有些回不过神来:“你这是做什么?”
他深埋着头,却悲怆的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的确无法给轻愁幸福,但我发誓,在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立马带着轻愁远走高飞,从此再不理会世间的纷争!”
她渐渐回过神来:“难道燕朝会甘心放过你?”
“我虽是燕朝人,但却不是他们从小培养的细作,此次帮他们完成任务后,我便不会出现在世人眼前。”
“既然你不是燕朝专门培养的细作,那你又为何会帮燕朝做事?”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答道:“我帮燕朝做事,只是因为家命难违,但这件事情过后,他们就不会再有任何理由胁迫我为他们做我不愿意做的事了。”
片刻后,怀冷蹲下身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听着,大盛皇室怎么样,跟我盛家没有半分关系,哪怕你将他们全部变成药人,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你做的这些事,包括你的身份,我可以替你保守住,不告诉轻愁。但前提是,别将手伸到盛家来,你能骗过我但不一定能骗过轻愁,否则,到时你的结局也不一定会比大盛皇室好多少。记住我说的话,不要以身犯险。”
说完,怀冷拍了拍他的肩,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他仍然跪在原地,过了好久,他才缓缓摊开手心,那枚印着‘愁’字的玉珏仍然静静的躺在她手心,怀冷并没有从他手里夺走。
等等!药人?!
她都已经猜到这份儿上了?!
他旋即意识到了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或许旁人不知道怀冷口中的‘药人’指的是什么,但他不可能不知道。
因为当今皇上还有二皇子,都是他练就的药人,但这两者之间也有不同的地方。后者他控制的是思想,前者他控制的是身体。
二皇子是他来到这宫中后才开始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他下药,让他彻底变成一个为燕朝所用的人形傀儡。至于具体的行动时间,乃是自年前的围猎大会之后,因为出了轻尘那档子事,皇上罚他禁足整整一个月,否则,他也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些。
至于皇上嘛,他还未来到这宫中时,一直是由他的枕边人——姚惠妃给他暗中下毒的。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身子骨一年比一年差的原因,全都是拜他心爱的枕边人所赐。
之前姚惠妃对他下的毒只会拖垮他的身体,再加上他体内毒素积累太深,无法使用冷香麻痹他的大脑,毕竟他活着对燕朝来说还是有点用的。所以,他要做的,仅仅是让他在关键时刻‘睡去’。
前几日确实是他不小心,才会让他突然醒来有空写下传位圣旨。不然,他也不会暴露。
不过,比起这些,他更好奇的是,盛怀冷她是怎么发现的?
如果仅仅是因为皇上突然醒转这一件事情,便让她联想到这么多的话,那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可怕了!
从前他佩服燕归辞,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谋略和胆识,更因为他十几年的卧薪尝胆,并不是人人都能成功的。但是现在,他方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她绝不是现在才看清这些阴谋招数的,可能更早的时候她便已经看透燕朝的伪装了,只是她不愿意挑明而已。
她方才对他说出了何玄的名字,说明从十年前若言尉那起案子开始,她便已经察觉出端倪了。
可是,她既然已经将燕朝的阴谋看得一清二楚,那她为什么又什么都不做呢?
以她的能力,只要不是到了举兵沦陷那日,她都有逆风翻盘的机会。她现在还有时间拆解燕朝的计划,但她又为什么无动于衷,眼睁睁看着大盛亡国呢?
要知道,大盛与盛家乃是一体,前者若亡,后者何存?
而且,从她方才对他说的那些话就可以看出来,盛家是摆明了不想再管大盛的闲事了,只要他不将手伸到盛家去,哪怕大盛在她眼前亡了国,她也可以做到视若无睹。
出了太医院,怀冷行走于红墙绿瓦之间,准备出宫。算算时间,父亲他们也快下早朝了。
怀冷便站于那扇赤金色的朱雀门前,等父亲下完早朝一同乘马车回府。入秋的气候,天地间一片萧瑟,抬头望去,一棵黄了枝叶的梧桐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微风掀起她的裙摆,她看着枝头上一片蜷曲的枯叶终不受寒风侵扰,打着旋儿落在了她的脚边。她本想弯腰将它捡起,却在快要碰触的刹那,又被一阵风卷起,不知要飞往何处。
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看着那片枯叶被风刮起,在它身后是真金白玉堆砌而成的大殿,初晨淡淡的金色阳光洒在金碧辉煌的宫阙上,像是为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身。
然而在怀冷的眼里,那片枯叶就像是自边塞战场上飘回来的信鸽,带着战场上温热的鲜血还有深埋于地底的冤屈,逐渐飘向了这座繁华的上京城。
怀冷在那棵树下等了许久,也不见散朝的大臣出来,正当她心下起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突然听到了过路宫人闲暇的碎嘴:
“诶,你说这都过了这么久了,怎么还不见散朝?二殿下今日不是没来吗?按理说这早朝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啊。”
“……”
未等另一名宫女开口说话,怀冷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方才说这话的宫女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二殿下今日没来上早朝?!”
那名小宫女被吓了一跳,一见抓住自己的人怀冷,竟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郡主饶命!奴婢再也不敢胡说了!”
怀冷看着眼前曲解了自己意思的小宫女,一时间更加着急:“将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再完完整整说一遍!我可以饶你一命。”
“就,就是二殿下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没来上早朝,听,听说也没向太师告假,奴,奴婢还以为今日的早朝很快就可以结束的,但没想到……所,所以奴婢才多说了两嘴,还请郡主饶命!”
听完小宫女说的这番话,怀冷眼中便只剩震惊了,良久,她踉跄着倒退一步,而后匆匆忙忙的转过身,直奔皇上寝殿而去。
怀冷也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了,一路小跑着赶到了太承殿。眼下的太承殿里里外外都是侍卫,围得水泄不通。但对方一看来人是昭宁郡主,便也很自觉的让路了。
怀冷就这样畅通无阻的来到了寝殿内部,果不其然,皇后娘娘正在殿中,望着龙塌上昏迷不醒的皇上,眼泪一颗颗的掉,再没了往日身为一国皇后的威仪。
瞧见有人来了,皇后连忙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而后才站起来说道:“原来是怀冷啊,不必多礼。”
怀冷也无暇跟她多说闲话了,直接开门见山问道:“皇后娘娘可知前几日皇上亲下的传位圣旨在何人手里?”
皇后一愣,没想到怀冷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怀冷见对方并未理解自己的意思,又继续说道:“还请皇后娘娘如实相告,眼下情况十分危急,若再耽搁下去,您就得孤身一人面对逼宫让位的局面了。”
闻言,皇后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什么逼宫让位?还请郡主说明白些。”
“二殿下今日未上早朝,皇后娘娘可知情?”
皇后瞳孔一震,瞬间反应过来怀冷所说的逼宫让位是指何人了:“你是说允弦今日未上早朝,很有可能在蓄意谋反?”
“怀冷正是此意,眼下朝中一干大臣皆被困于承天殿中,不得脱身。怀冷请求皇后娘娘将圣旨交于怀冷,臣女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托,必定将太子殿下平安带回京城,阻止叛乱!”
“那你打算如何做?”
“皇后娘娘先将传位圣旨交于怀冷,怀冷再拿着这道圣旨进入承天殿,将被困于殿中的一干大臣解救出来。事后,怀冷即刻启程前往洛河城,将太子殿下平安带回。眼下也只有太子殿下的现身,才能重振民心,挽回一众老臣的心啊皇后娘娘!”
皇后垂眸思量了片刻,抬手招来了一旁侍候的宫女,低语了几句后,那宫女转身走近珠帘内,不过半晌的功夫,那宫女手中捧上了一个雕文精致的木盒。
皇后接过木盒,将圣旨拿出,交到了怀冷手中,说道:“既是要解救被困于殿中的一众大臣,那这道圣旨还远远不够。来人,传本宫懿旨,太子一事交由昭宁郡主全权处理,任何人不得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