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辞很确定，在这个副本里，所有他意识清醒的时刻，都不曾对程温说过这句话。
且他记忆并未出现断层，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自己也应当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那么时间往前推，这句话或许是在他第一次进入异界时同程温说的。
印象同样寥寥无几，但程温没必要欺骗他。
他唯一意识恍惚，可能会说出自己没有记忆的话的时刻，无非是受惊吓心神震荡的时候。
——鬼屋里和程温一同逃亡的时刻。
但在当时，无论是经验还是资质，他都不应该能够总结出这等经不起玩笑的规律，动辄便是攸关性命。
哪怕是为了安慰程温，他也不应该从这方面夸下海口。
程温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在提示秦辞，身上藏着一些秘密。
所以他判定秦辞的危险程度，要将这颗定时炸弹绑定在自己身边，为了不让他祸害到旁的人。
压下内心隐秘的黯然，他面向男人露出无害的笑，“原来这样吗？我知道了。”
继而再次摸上耳坠，白皙的指节在一点点微蓝的光芒下平添几分美感，秦辞开玩笑道：“所以这东西类似于同生共死咒？”
心里清楚不会有这样等价交换的好事。
对待定时炸弹，签订的协议也该是不平等条约。
比如说，秦辞死亡不影响程温，程温死亡却会影响秦辞。
他不接他的打趣，以一种很温柔的动作自个人空间拿出一张卡片，交接到秦辞手里。
“这个才是。”程温骗他道。
上面的句子类似情人间的密语，他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直觉，认为交到青年手上，此后的每一次任务都能再见。
又或许不是直觉，而是用以说服自己的慰藉。
总好过无法解释不期而遇。总好过他一直将青年视为洪水猛兽。
在不威胁到自身的情况下，他是愿意祝福青年的。
祝愿他在异界里，安康喜乐。
秦辞就着耳坠的微光阅览，卡面带着温度，如同谁心里疯狂的执念——
【如若你不属于我，那便让我们血液交融，于死亡中重归一体。】
“真是……美妙的句子。”秦辞半真半假地感叹。
程温没有细辨他表情的真伪，将自己对副本的分析一一交代。
兔子死亡前的痛苦被解离为整整七份，每一份都是不全的魂魄，每一份都留下了复仇的执念。
里世界的那辆车，可能本来是为七个小动物准备的，他们企图逃亡到兔子追杀不到的地方。
期间出了意外，六只小动物被兔子杀死，血液飞溅到了车座椅套上。
幸存下来的那只动物想了个法子，试图蒙蔽懵懂魂魄的复仇目标。
它做了一些不为人知设计，最后为兔子们套上死去的动物外皮，再在车身上泼漆加以暗示，企图让兔子们自相残杀内耗终结。
这就是背景故事的原貌。
而那只存活下来的动物，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熊，对应为玩家群体中的NPC耳机男。
疑问被一一解答，秦辞颇有些……受宠若惊。
心理创伤不利于他在副本里的表现，一旦忽视了某些细节，谜题可能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从各个方面来说，秦辞在这次的副本中位于劣势。
没有任何筹码的他，本不应该落座交换信息的商桌。
这是程温给他的情分。
那个男人似乎素来如此矛盾，一面将他推离，一面又执意拉住他的手，免他摔倒。
过程曲折，诸多顾虑，然结果于秦辞而言，全无坏处。
如果没有程温，他或许早就葬身异界。
“你当时说的那句话其实很对。所以不管是留下的人还是上行的人，都应该有出去的方法。”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秦辞。
直到现在，孟若昭也没同他们通话，兜内的通讯道具未曾发出任何声音。
秦辞三指捏着圆球，眼里闪过深思，在意识层面确认使用后，主动向孟若昭通讯：“喂？喂？听得到吗？”
没有回音。
他皱眉复述第二遍，面对同样的结果，眼中些许担忧。
然后担忧地，看向程温。
“所以留下的人，有能力应对危险吗？”
浅灰的瞳孔，只有程温的身影色彩纷呈。
谁能保证呢。
如果不是那双眸子太过柔软，他是不会违背本意说谎的。
“能。”程温应了个单字，对视的眼神很快落败移开。
总好过你来面对。程温在心里说。
看出程温伪做的应承，秦辞了然地笑笑。
手掌舒展，他唯一获得的道具出现在掌心。
手指提着怀表的金链，戴上程温脖颈。
鹰眸一动，瞥向他，蕴含淡淡的冷意。
“送给你。”他对程温展颜，而后像自己曾经出演的话剧里，情人间的饯别一般，固执地提着怀表，在中心处落下一吻。
“就当作是礼物。愿幸运之神永远庇护。”
青年认真地许诺，低垂的头颅，密布柔软的发丝。
它们像野草，在程温内心里疯长，野蛮地刻下此时的轮廓；又像是野火，烧燎他一贯示人的冰原，让那里生机勃勃，开出花来。
他压下自己欲抬起的手，只觉青年身上，无一处不在吸引自己。
尤其是他的左耳，留下了自己气息的耳垂，令人餍足。
商议过后，两人踏上阶梯。
回转的台阶长而高。
漆黑一片中，身后的脚步声紧随他的步调，和音一般，在秦辞踏上阶梯后，微弱地应和。
——为了让秦辞知晓，程温刻意走出脚步声。
面向前方看不穿的黑暗，秦辞嘴角因温柔而上扬的弧度，始终没有垂下。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大门前。
程温猜测七层头顶的圆洞只是用于打击他们的希望，看到的第八层或许眼见为虚。
而圆洞自然是不提供连通作用，如同他们只能一直往上前进一样，去到第八层的秦辞，很大概率不能从圆洞与第七层的程温交流。
但他们还有【聆音】道具不曾使用。
两个人的【聆音】同时使用，是能够被叠加的。
而一旦使用成功，即便双方在持续时间内超出距离范围，通话也不会被阻隔。
为了能保驾护航，让秦辞成功地去往上界，程温决定使用聆音后从阶梯跃下，保持两分钟的信息交流。
转过身看向程温，秦辞在心里将他淘汰，果然大门未发出响动。
——祭品如果不位于地面，妄图被带离，一样不会被规则承认。
他于是叹了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程温的声音插入打断。
“准备好了吗？”
程温爬上几近一人高的护栏，矮着身子，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放到现实，从这种高度坠下，尸体会十分难看。
在异界里，无道具支撑下，也不逞多让。
不清楚程温即将使用的道具效用几何，虽然愿意付诸信任，相信他能完成自己的计划，但秦辞还是会很担心。
秦辞会相信程温跳下去无生命危险，可也不想他藏着痛苦一声不吭，按捺伤处。
很多余的担心。因为他现在别无办法。
有时候弱小，才是令人恼恨的原罪。
将心绪抚平，秦辞温柔地看着程温眼睛。
柔声的话，比冬衣更暖，“好了。”
他点点头，不知道说些什么，又实在想说什么。
最后浅浅嘱咐一句，“多加小心。”
道具确认使用，两分钟的时间不容耽搁。
程温跃下，身体在黑暗中越落越小。
轻微的落地声传来，秦辞在心里将程温淘汰。
门锁开启的同一刹那，早就扶上门扉的手用力一推，白光笼罩。
视线被刺目的纯白包裹，秦辞只在意自己听到的落地声。
那么远的距离都能听到的声音，如果靠近的话，是该有多钝响。
果然还是会很痛吧。
心上的情绪没有占用太多时间，秦辞调整状态，向程温汇报自己眼前见到的所有。
这里似乎已经到了整个山体的顶部，没有螺旋通道，头顶以圆弧封顶，正中心悬挂着一个死人。
或者说，死熊。
顶上两股粗韧的钢筋被拧成麻花状，加固底下的弯钩。
钓鱼一样，勾着一具壮实的死尸，自口腔穿进腭部，再自颅骨穿出，眼球暴突，面相狰狞可怖。
左半边尚且是耳机男的样貌，右半边俨然是荒诞童话里头的熊。
棕色的皮毛被血打湿，伤口处早已凝固干涸。
地面的中心处，火焰熊熊燃烧，正对着死熊，仿佛炙烤。
将所见阐明详尽后，秦辞心里已经有了脉络。
他认真听着程温传递而来的信息，话里的思路，和含而不露的关切。
一分多钟的倒数计时，秦辞静默，没有打断程温的话，贪婪地将每一秒都装进耳朵。
不知道对面是不是也是类似的想法，剩下的时间里，程温孜孜不倦地阐述。
从一开始的简练，寥寥几语将情况判断，并提供通关的参考，再到解释思路的缘由，将重点再一次强调。
留下最后一秒的间隔，双方无声，来不及道别，道具便宣告失效。
秦辞眷恋地摸了摸耳坠，将程温的嗓音回忆一遍，对话内设想的危机可能并未分留半厘注意。
不道别也好。
指腹摩挲着沾染上暖意的坠子，秦辞心想。
他们本也不需要道别。
一定会再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