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性治疗道具在使用后消失。
程温身上的伤势渐渐好转，内伤以及溢上喉头的血液被妥善治疗。
他很轻地哈了哈气，确认出声不会有任何影响。
身上的治疗道具十分强力，几乎能起死回生。但限制也多，得预判，提前使用，治疗后十秒内的所有伤势。
伤得越重，治疗越慢。
为免耽误线索分析，下坠至将临地面时，他先是召唤出唐刀向下戳抵，打消部分作用力。
接着双脚接触地面，膝盖弯蹲，一个缓冲，免了小半内伤。
如此，总算在秦辞讲述完的几十秒内，足以如常说话。
腹内脏器有如火烧，心跳也不正常，几欲抛弃这副半死不活的躯体，去往另一个世界。
死死压下传导至神经的烈痛，他撑着唐刀勉强起身，冷静分析秦辞口述的线索，替他考虑对策。
承接青年的尾音出口，并未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他对青年向来有这种单方面的默契。
话音寻常，仅仅微弱的喑哑。
对面很安静。他尝试从自己的说话声里去分辨那端的呼吸响动，没有成功。
通话结束，缓了良久，骨裂的痛楚终于消失。
消耗一个强力道具，捱过自作自受的剧痛，总算不辱使命。
他们这类玩家，必要的时候，是得果断赌命的。
不计代价。
犹豫，就会败北。
在漆黑的山体里又呆了一会儿恢复体力，确保面对敌人时作战不会落于下风，程温一指揩去嘴角血渍，向螺旋阶梯走去。
除【聆音】以外的所有通讯类道具都不私密。
当时秦辞的传话没有回应，等同于孟若昭那边出了差错。
他必须千万小心。
将唐刀收起，程温沿着螺旋阶梯一步步向上。
山体内死寂，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紧闭的大门，看似无路可通。以蛮力突破这样沉重的壁垒并不现实。
然使力一推，便移出缝隙。
背后通道很暗，走出稍远，才堪堪见光。
见到尽头半开的门扉时，程温没有多少犹豫，径直走了进去。
室内阔亮。
背对他的男人转过身，一双桃花眼含笑三分，目光飘飘，在他身上浮动一阵，嘴里似有若无地发出嗤笑。
“你来了。”
男人摇着一柄乌黑竹扇，扇面雅致，写意花鸟。
身子前倾，略带攻击性的姿势，手肘撑着椅扶，下巴慵懒地靠在掌心。
“坐。”他另一只手一招，程温的身后出现一张靠椅。
“你认识我。”程温淡然落座，冷锐的视线看着男人。
“嘛……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吧。”五指在脸颊上活泼地轻点，衬着那张显幼的容颜，有些天真稚气。
“你要跟我叙旧吗？”男人随意瞥他一眼。
程温摇头，“没有旧。”
男人就笑了，跟着他的话说，“是啊，没有旧。”
“那么选吧。”男人对着程温身后挥手，两张人皮带着两副骨架悬空，漂移到程温眼前。
“认识他们吗？接下来你要做一个选题。”
程温的视线在皮肤肌理上察视，又落到两副骨架上，淡淡回答：
“不认识。”
男人不置可否地挑眉，指尖隔空虚点，白骨上便生出肉芽。
鲜红的血肉肆意流窜，令人咋舌的生长速度，最终依照人体结构缠附其上。
“现在呢？”
“不认识。”
那两张人皮便皱缩至人体脚底，如同衣服一般地拉开上套。
由于血肉湿润，人皮附着时需要自行拉平褶皱，排出空气，不时发出“咕叽”的声音。
将所有部位贴合严密后，两具身体展现在程温面前。
“现在呢？”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程温细辨他们的面容，从细节里对照记忆，眉心微拢。
“不认识。”程温说。
“哦。”
男人无所谓地应了声，指尖在桌面敲了敲。
人体从足部开始化为粉末，迅速聚集到桌面，凝成一个布制的卡通人形玩偶。
“走吧。”男人驱赶一般，嫌弃地挥挥手。左边的空白墙面从中心处向两边开移，露出一个通道。
终处有光，漩涡状，像画家笔下的银河星系，璀璨闪烁。
程温没有动作。
男人恶趣味地挥手，将程温坐下的座椅收回。
扫兴地看着程温不紧不慢地由坐姿起身，并未如他想象狼狈摔倒。
“要聊聊？”男人从程温的不配合里看出什么，眼里闪过兴致。
“你是谁？”程温问。
“一个神。”
“神会死吗？”
“不会。”
“神也会说谎？”
“当然。”
男人找到乐子，哈哈笑了几声。
“你是准备杀掉我吗？”男人好笑地问。
程温没有回答。他知道男人是在明知故问，从自己的回应里找乐趣。
看来神平时太闲，也会无聊。
他的视线避过男人，落到靠墙的大水缸上。
中心处孤零零一个人偶，时不时地上下沉浮，不触底，也不破出水面。
程温越过男人走到玻璃水缸前。
里头没有活物，全是手工制作的玩偶，有些针脚缝得毛躁。
“将——”一声，唐刀砍上水缸，纹丝未裂，只刀身嗡鸣巨颤。
后作用力震得程温虎口发麻。
“不可以哦。”
男人不知何时闪到程温面前，一手握紧程温的唐刀，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左右摆了摆，“你没有这个权限。”
“你有。”唐刀收回空间，程温思考着男人的用意。
见程温上道，男人满意地点点头，“是啊，我有。”
“条件？”
“条件。”
两人对话简洁，彼此领会。
男人抚掌，右边的空白墙面露出通道。
不可视物的黑，如同宇宙黑洞，又像是仅仅贴在墙面涂满浓厚黑色的画。
没有任何空间感。
水中代表秦辞的人偶在男人的意志下飘浮到半空。
男人指了指黑洞，含笑看向程温，等待他的选择。
程温没有二话，走到无机质的暗前，停住回头，“说到做到。”
看着程温眼里，似乎只要他一反悔，便会失控噬人的阴霾，男人哈哈大笑。
没有俏皮地回他“神也会说谎”，男人敛去不正经，郑重地向他欠了欠身。
“说到做到。”
半空的人偶继续上升，被轻轻放在云朵造景上。
见此，程温毅然决然地前进，踏入黑洞之中。
两扇墙面关阖，男人不屑地切一声。
“骗你又怎样嘛！”
他坐回办公桌前，指尖移动，控制人偶从空中坠入水底，又升空反复。
如此四五次后，成功地娱乐到自己，哈哈笑出声。
手指抓握，人偶从玻璃缸壁穿出，落到男人手上。
他好心情地替玩偶沥干水分，而后安安稳稳地将它重新放到云朵造景上。
“又不是什么凶险的地方，也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不过多走几段路，就想我帮你救人？”
男人稚气地哼一声，“想得美哦！”
“会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想做啦！”
自顾自地说完后，他纯真地看着云朵上的玩偶，露出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
“等你发现自己绕一段路后又是出口，肯定会怀疑我的承诺吧。”
“到时候担心死你，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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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辞坐在地上，原本从第七层向上观望的大洞，在第八层表现为严丝合缝的坚实地面，没有一星半点的孔洞迹象。
新人在完成任务绑定【豁免权】时，会获得无视所有伤害的特性，而老玩家则没有这项特权。
他们能够避免的，只是任务结束时的天塌地陷。
而第八层头顶的半熊人，暗指向上的通道会是去往纸车所在的里世界。
在那里他落了水，估计下沉很深的距离，肺部的空气被挤压排出，此时回到自己的身体，依旧死路一条。
要想游上水面呼吸，在那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
秦辞现在要做的是掐时计秒，卡在任务时限将至打开通道。
他似乎总是允诺做不到的话，比如第一次副本向程温承诺的不拖后腿，比如之前跟孟若昭说的带她出去。
结果还是自顾不暇。
秦辞没有想到的关窍，程温替他查漏补缺。在他抵达第八层时，一一说明。
秦辞救不了别人，只能救自己。
“就很……无力啊。”
秦辞在火光中抬手，抓握空气，看自己手部发力时，肌肉的运作。
有时接到特殊要求的戏，秦辞会提前几个月开始健身，使形象贴合剧本角色。
但这种程度的力量，在异界里同样渺小。
正在这时，一滴液体坠入火中，发出“啪嗒”声响。
秦辞瞳孔骤缩，抬头上望，发现半熊人身上原本凝结的血迹竟渐渐化开。
他迅速将火堆扑灭，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顶上的死尸开始发出嗬嗬的呜咽，身体像离水的鱼一般扑腾挣扎，极其痛苦的模样。
手臂从呆板地四下摆动，到神经复苏，能准确地抓住将他杀死的弯钩。
暴露的肌肉青筋鼓起，艰难地想将自己从弯钩上脱离。
秦辞在心里口吐一句芬芳，来不及等待程温口中，任务即将结束前的异象节点，拔腿朝螺旋通道跑去。
或许应该庆幸程温推断的“熄火，通道现”无误，否则秦辞此刻连逃生的路都没有，只能凭借一双肉手同它互搏。
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大门前，秦辞低头，正对上挣脱死劫的半熊人的凶恶视线。
半人半熊的身体壮实有力，四条腿拔足狂奔，冲向螺旋通道。
顾不了考虑现在去往里世界的风险，为了不提前交代在这里，秦辞推开了虚掩着的厚重石门。